十几分钟后。

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原本趴在门上偷听的伞兵、卫生员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瞬间失去支撑。

“哎哟！”

“卧槽——”

伴随着几声惊呼。

几名特战队员叠罗汉般摔进房间。

被压在最下面的伞兵，更是结结实实地来了个脸贴地。

走廊里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赵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们。

伞兵最先反应过来。

他双手撑地，飞快爬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连长。”

“我们就是路过。”

卫生员也赶紧站起来，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

“夜间巡逻，正好巡到这里。”

赵迪缓缓扫过面前几人。

“夜间巡逻？”

“趴在门上巡逻？”

“……”

几名战士的目光同时开始四处游移。

伞兵更是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连长。”

“您没事吧？”

赵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对房间里的任星云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迈出房间，反手将门关上。

咔哒。

房门合拢。

确定任星云已经看不见以后，赵迪脸上强撑出来的平静瞬间消失。

他的身体左右晃了两下，一把扶住墙壁，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起来。

“扶我一下。”

伞兵愣了愣。

“啊？”

赵迪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去厕所。”

话音还没落下。

伞兵与卫生员的脸色同时一变。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赵迪的胳膊，拔腿便朝走廊尽头冲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冲进厕所。

随着厕所门“砰”的一声合拢，里面很快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呕吐声。

“呕——”

“水！”

“赶紧拿水！”

——

房间里。

任星云看着赵迪座位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白酒瓶，沉默了许久。

赵迪刚才说过的那些话，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实验室需要石磊。

部队同样需要石磊。

可无论是哪一方，都不应该替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决定未来。

石磊究竟应该走进实验室，还是走向军营。

最终的选择权，都应该交到他自己手中。

想到这里。

任星云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出了房间。

……

十分钟后。

石磊的宿舍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进。”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正在书桌前埋头看书的石磊抬起头。

发现来人竟然是任星云，他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任校长您咋来了？”

“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

石磊赶紧将椅子让出来，又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了桌上的书。

“您快坐。”

任星云走进房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石磊刚刚正在翻阅的书籍。

《枪械结构与射击学理》。

《内弹道学基础》。

《外弹道学基础》。

《轻武器结构设计》。

其中最上面那本《枪械结构与射击学理》，足足有近千页，厚得如同一块砖头。

任星云随手翻了几页。

书中不少位置已经被铅笔画上了线。

旁边摊开的笔记本里，更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结构草图。

弹头在枪管内的运动规律。

膛压变化。

枪管材料与使用寿命。

射击精度与枪械结构之间的关系……

石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些书都是总教官给俺的。”

“他说俺射击有点天赋。”

说到这里，石磊忍不住咧嘴一笑。

看得出来。

总教官那句“有射击天赋”，让这位少年一直高兴到了现在。

望着眼前这个满脸真诚的少年，任星云原本还有些复杂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将书放回桌面，抬起头问道：

“石磊。”

“这段时间的军训，你感觉怎么样？”

“累。”

石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比在家里收麦子还累。”

任星云不由得笑了一声。

“那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石磊认真想了想，用力点头。

“喜欢。”

“教官们虽然凶了点，可他们都有真本事。”

“而且俺能看出来。”

“他们骂俺们、罚俺们，都是想让俺们多学点东西，以后更有出息。”

听见这个回答。

任星云停顿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问题。

“那如果有一天，让你真正进入部队呢？”

石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真正进入部队？”

“对。”

任星云没有隐瞒。

他将赵迪刚才说过的话，以及天狼对石磊的培养设想，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让石磊现在就放弃学业，直接成为一名特战队员。

按照初步设想。

石磊依旧会留在山河大学，完成数学、物理、材料与机械等方面的基础学习。

等到年满十八岁以后，再以联合培养人员的身份进入部队。

在那里。

他会跟随一线战士进行训练，亲自接触与使用各种武器装备。

了解战士在高原、严寒、沙漠与丛林环境中，究竟会遇到哪些真正的问题。

然后再运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寻找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至于未来是否正式入伍。

是否进入一线作战单位。

最终还要看部队的考核结果，以及石磊自己的选择。

任星云刚刚把话说完，石磊便“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任校长！”

“俺愿意去！”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任星云都吓了一跳。

石磊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俺愿意跟着总教官他们训练！”

“俺也愿意研究枪、研究防弹衣，给他们造更好的装备！”

“将来要是真上了战场……”

石磊用力攥紧拳头。

“俺愿意替教官们挡子弹！”

“停。”

任星云连忙抬手打断了他。

他原本还担心石磊难以接受这种安排，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顺利到这种程度。

“你放心，只要不参加任务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随后，任星云的神情重新认真起来。

“不过，这毕竟关系到你今后的人生。”

“这几天，我会让教官把手机留给你，你先和父母好好商量一下。”

“如果你们都同意。”

“你就在山河大学完成两年的基础学业，等到年满十八岁以后，再正式前往部队报到。”

“不用商量了。”

石磊抬起头，回答得异常坚定。

“任校长，俺愿意去。”

“当兵一直是俺的梦想，也是俺爹娘的愿望。”

“俺爹从小就告诉俺。”

“好男儿，就应该当兵保家卫国！”

听见这番朴素得近乎理所当然的话。

任星云才意识到。

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些科研院所，都将石磊的未来想得太过复杂了。

因为这个孩子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标。

为国服务。

至于是身穿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还是身穿迷彩服走进军营。

在石磊看来，或许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好。”

任星云终于点了点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

.......

在简单交代好一定要和父母沟通后。

任星云没有继续久留，起身朝门外走去。

可他的手刚刚握住门把，身后便再次传来了石磊的声音。

“任校长……”

任星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怎么了？”

石磊站在原地。

脸上的兴奋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迟疑。

“俺要是真去了部队……会不会给学校、给您添麻烦？”

“入学的时候俺签过培养协议。”

石磊抿了抿嘴，小声问道：

“他们会不会怪您？”

任星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直到这个时候。

石磊担心的依旧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他的选择，会不会给学校给自己带来麻烦。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忽然涌上任星云心头。

他重新走到石磊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石磊。”

“只要你能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

“比什么都重要。”

随后任星云双腿并拢，抬起右手，郑重地向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敬了一个军礼。

石磊猛地愣在原地。

下一秒。

他迅速挺直腰背，按照教官教过无数遍的动作，抬手回礼。

一名校长。

一名学生。

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此刻的石磊，还不是真正的军人。

甚至距离成为一名合格的科研工作者，也还有一段无比漫长的道路。

但任星云相信。

总有一天。

这个从河省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少年，会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守护住身后的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