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坤宁宫。

林叶刚沐浴完毕，早已习惯了赤这上身，坐在榻边擦头发。沈清澜倚在床头翻一本旧书，易云靠窗坐着，指尖一寸寸抹过匕首刃口，动作轻得像在抚情人的发。

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曳。

殿门被推开时，三人同时侧目。

“姐，我睡不着。”沈清漓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嗯！”沈清澜应了一声。

人已经进来了。水蓝寝衣松垮披着，赤脚踩在地毯上，发丝微乱，像是真从床上爬起来的。她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吹了口气，小口啜着。

林叶抬眼扫了一瞬，烛光把她腰线勾得纤细如柳，肩颈线条一路滑到锁骨，他收回视线，继续擦头发。

沈清漓喝茶的动作顿了下，眼尾一挑，目光在他肩头停住：“你这儿……有道疤。”

林叶低头看了眼。旧伤，练刀时留下的，横在左肩，三寸长，像条褪色的蛇。

“不知是何时留下的！”他说。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问。

殿内又静下来。

林叶放下帕子，起身去倒茶。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

“嗤！”

窗纸炸开三个洞！

三支黑弩箭破空而入！一支奔沈清澜咽喉，一支钉向林叶后心，一支直取易云面门！

易云动了。匕首一扬，寒光掠过，“铛”一声磕飞射来的箭。林叶反手一拽，将沈清澜拖进床榻深处，自己侧身一闪，躲过那支夺命箭。

可第三支！冲他背心来的，他刚把人拉开，重心未稳。

箭尖泛着幽蓝，毒光森然，破风声尖得刺耳！

来不及了。

一道水蓝色身影猛地从侧面撞来！

沈清漓没有兵器，没有武功，甚至没喊出声。她只是扑了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接下了那一箭！

“噗！”

箭头贯肉，闷响沉沉。她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撞进林叶怀里。温热血流顺着她后背涌出，浸透寝衣，顺着林叶前襟往下淌，烫得惊人。

“清漓！”沈清澜脸色刷白，声音都劈了。

林叶一把抱住她，手探到她背后，全是血！箭钉在肩胛骨下方，离心口不过两寸。箭尾还在颤，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毒在往里钻。

“你……”他喉咙像被掐住，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闭嘴。”沈清漓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声音抖得不成调，“毒……快拔。”

林叶没废话。拔出毒箭，手一翻，掏出灵品解毒丹，抠一粒塞进她嘴里。

“吞下去。”

片刻后，伤口流出的血从黑紫转红。

沈清澜已冲过来，剪开她后背寝衣。林叶偏过头，手却死死扶着她肩膀，不敢松。

易云动了。扯下桌布堵住窗洞，踹门而出。外面传来两声闷响，一声短促惨叫，接着是拖拽声，远去。

沈清漓靠在林叶怀里，疼得浑身发抖，眼神却还是冷的。

“看什么……封窗。”她喘着气，声音虚得像风。

“封了。”林叶说。

她这才闭眼，睫毛抖得厉害，嘴唇咬出一道血痕，一声没吭。

沈清澜处理伤口，手稳得不像话。清洗、敷药、包扎，一气呵成。林叶一直扶着她，指节发白。

易云回来，匕首滴血，衣摆溅着几点暗红。

“两个。”她冷冷道，“一个死了，一个跑了。”

“跑的那个，”她抬眼看向林叶，眸子沉得像井，“轻功路子，是宫里的。”

林叶眸光一冷：“宫里？”

“嗯。”易云点头，“不是外头混进来的。是里头的人，亲手放的箭。”

殿内一静。

宫里能动杀手的，一只手数得完。永寿宫，慕容婉儿。

沈清澜包扎完，缓缓吐出一口气，扶沈清漓坐到榻边。沈清漓脸色依旧白，唇无血色，但眼神活了。她瞥了林叶一眼，又飞快移开。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沈清澜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谁敢传出去一句，我就让他舌头烂掉。对外只说清漓摔了，被碎瓷划伤。”

易云点头：“跑的那个，我会盯。天亮前，给你回音。”

沈清漓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眉头一拧，没出声。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回头。

“下次有箭，”她声音绷着，像在赌气，“你自己躲。我肩膀疼，不挡了。”

推门，走人。

门合上。林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她嘴硬。可要不是她……”

林叶低头看掌心——全是她的血。掌纹里还裹着她体温的余热。

“我知道。”他说。

殿内重归寂静。易云收刀，靠窗坐下，闭眼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风吹草动。

“查吗？”她没睁眼。

“查。”林叶声音低沉，“别惊蛇。盯住那个跑的，看他回哪。别动，跟着就行。”

易云点头。

沈清澜靠他肩上，闭眼。不说话，手指却死死攥着他衣角，像怕他消失。

窗外，云遮月，夜浓如墨。

林叶靠床头，望着那一片黑得化不开的天。慕容婉儿，太子，曹正淳……他不知道箭是谁放的，但不管是谁。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东配殿。

沈清漓坐在榻边，低头看肩上纱布。药是林叶给的，包扎是姐姐的手法。

她伸手碰了碰纱布，仿佛还能摸到他塞药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接住她那一刻的眼神，不是慌，是疼。

她摇头，想甩开这画面。

“混蛋。”她低声骂。

不知骂他，还是骂自己。

躺下，拉被子蒙头。

疼。肩膀火燎一样。

可心口那儿，比肩还疼。

翻身，压到伤口，嘶了一声，又翻回来。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箭射来的瞬间，她根本没想，就扑过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

或许怕姐姐哭，或许……

她闭眼，不让自己再想。

窗外，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角，照在她脸上，映得眼角一点湿光，微微发亮。

他没事就好。

这是她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