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回忆 冯天玉案(5)(1 / 1)

狄梦明在夜色的包围下出了营房。他疲惫地垮着肩膀,走得踉踉跄跄,一步一顿,失魂似的进入到议事厅上,点起灯火,正照着自己堆满皱纹的脸庞,像是衰老了十多岁。

“狄参将?”

狄梦明猛然回过神,看见几个心腹军官跟了进来。

“怎么了?”

“您来到这儿……应该是有事找我们商议吧?”

梦明犹豫半晌,泪光渐渐从眼眶里泛起,颤抖着吸了一口凉气:“我跟你们说实话,其实我根本不愿搞什么清查,只是上头盯得紧,不得不拿出那样的态度。我本以为将事情闹大,就能迫使命令被收回去,哪知柳寰同虽锐意革新,却不肯担责,只把我一个人推在前面,还让刘多略按下我的请示,装作不闻不问,不过视我如弃子而已。今早我那番话已经说出口了,退,自然难以收场;进,则是万丈深渊。恐怕只有一个死字了结了!”

“他妈的!”军官们奋起大骂,“那些狗文人平日吃香喝辣,看都不愿看我们一眼,我们的军田被大户占去时,他们不管;全家挨饿受冻时,同样不管。逼得我们无路可走,不得不下三滥了,这时候又想起来维持正义了!好啊,他们是扫荡黑暗的青天老爷,我们是作奸犯科的小人,活该被拿来开刀!”

“可我们这些低贱的丘八,除了自己,谁又会来救我们!”有人拔刀大呼,“我们起码还有刀在手,为何不拼死一搏!”

狄梦明脸都白了:“小声些!说这些泄愤的话,有什么用?难道真能哗变不成!”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另一名军官缓缓抬头,紧握刀鞘,“去求庾公!他多得是主意,如果得到我们的支持,兴许就可以办一件大事!”

梦明与众人的目光一碰,随即将蜡烛掩灭,把胳膊往前伸去,互相抓住双手,暗中盟誓,低语良久。

“冯先生,货都备齐了没有?”柳寰同走进院子,用折扇遮了遮强烈的日光,笑着迎接专程赶来的冯天玉。

“兵备老爷的吩咐,小的绝对不敢怠慢,您瞧,”冯天玉后退几步,将几个大箱子逐次打开,里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布匹、茶叶、铁锅等物,“这都是小的精挑细选,能卖上好价的东西。您不知道,公家的银子本来不够使了,但我下定决心要给老爷长脸,贴了不少银子进去呢。”

寰同大笑:“是我此前疏忽,拨发的银子少了。可你毕竟是为官府办事,相当辛劳,怎么能让你吃这种哑巴亏?把所费数目报上来,我替你补上。”

言犹未了,刘多略带着狄梦明也过来了,他们冷眼瞥着磕头答谢的冯天玉,禀告道:“柳大人,派出的斥候回来了。”

柳寰同示意旁人将天玉扶起:“蒙古那边什么动向?”

“袄儿都司部已调发数十名甲骑及二百兵丁,作为护送货物的人员。他们聚集在了市场不远处的板升城内,只等约定开市之期了。”

寰同手里敲着折扇,沉吟一阵,说道:“沃尔都司毕竟统属于土默特,未必不是受后者威逼,另有图谋,总要略加防备啊。”

狄梦明踊跃抱拳:“大人勿忧,在下愿亲率兵马沿途护送!”

寰同猛然点头:“将军忠义可感,但万一激起虏人怀疑,就得不偿失喽。如今开市虽是出自朝廷默许,然而未有明诏颁出,双方的信任终是脆弱。若再加这一层疑虑,只怕将开启边衅,断不能行。”

梦明两眼放光:“卑职倒有一个主意,既保证安全,又不会惊动虏人。”

寰同惊喜地瞅了他一眼,立刻暗示身边众人退下,独自与他走进书房,详细问询。

狄梦明道:“您可交付我几箱兵甲火器,载在车上,用布子盖住,假装成货物先运进市圈;然后再让冯天玉的队伍进去。要是相安无事,虏人必不知觉;如果他们兴兵袭击,我就组织随行兵马拿上武器,将车子摆作防线,虏人的骑兵便无以施展了。”

“好计策!”柳寰同拍腿大呼,“我立即向指挥使司移文,将武库的兵器拿一批出来;你也去把此事知会冯商人,仔细商议一番!”

狄梦明千恩万谢地答应着,但悄悄抬眼一看,他已经沉浸在了狂喜之中,连别人说什么都难以听进去了。于是梦明道了告辞,走出衙署,见冯天玉还在门口候着,就将计划与他说过一遍。正议论得热络,忽然肩膀被人扳了一下,见是刘多略冷笑道:“兄台使出如此阴毒手段,骗得了谁?”

梦明顿时失色:“你什么意思?”

“征调兵甲送往边市,岂不忌讳?柳兵备初来乍到,不甚了解,你却怂恿他这样办,该当何罪?”

梦明听罢,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平静地绽开微笑:“兵备锐意进取,不是我所能动摇的。若贤弟怀疑我,可以再到他面前告告状,不知还管用么。”

多略恼火地瞪着眼:“我是怕你借机搞阴谋诡计,拆柳老爷的台!”

“既然如此,届时请足下与冯富商共同前往边市,监察我的一举一动,本官甘心奉陪到底!”撂下话后,他即拂袖而去;刘多略压住愤怒,暗自想道:‘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重阳节这天,突如其来的阴霾笼罩着整个镇城,空气变得格外沉闷,驻守边市的军人从清晨站到现在,尤其觉得喘不动气。交了午时,终于有人马陆陆续续地赶来,都打着‘狄’字旗号,齐聚在边市门口;守军们见有了热闹气,纷纷打起精神,见狄梦明骑着一匹棕黑的矮马,稳拉缰绳,下得马来。

“我有一批货物要交给你们保管,”他整理了一下盔甲,“都抬走吧。”

军人们唯唯诺诺地听命,连忙牵来马车,把里面的箱子一批批往下搬,还没走几步,忽然有一枝马鞭横在面前——

“别着急搬啊,先查验完了再说。”刘多略狡黠一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