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路除了胡广文自己几乎没有人走,从镇子到溪边没有别的岔路,也不通向任何军帐或哨卡。
一个普通人不会走到这里来。
他下意识地将感知铺展开去。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感知从那个男人身上扫过去,就像扫过了一团空气。
没有真气,没有剑意,没有任何修为的痕迹,甚至连活人该有的气血波动都感知不到。
但那个人明明站在那里。
穿着青衫,拢着袖子,安安静静地站着。
荒原上偶尔有风吹过,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
胡广文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见过将蛮,见过天蛮,甚至远远感知过一次神蛮的蛮威。
那些东西都很可怕,但至少他能感知到—,怕归怕,他知道对方在那里,有多强,从哪个方向来。
但眼前这个人,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就像面对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风。
可石头不会站在路上等人。
胡广文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但没有拔。
他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面容寡淡,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好觉,又像是天生就长着这样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年纪不大,但那股气质说不上来,不是年轻人的锐气,也不是老年人的暮气,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东西。
看着这张脸,胡广文的困惑越来越浓。
他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久到记忆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极淡的、几乎要散掉的轮廓。
那种感觉就像在一本翻烂了的旧书里忽然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句子,你知道自己读过,但想不起是在哪一页、什么上下文。
他盯着对方的眼神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底下藏着一层极深的东西,像是一口井,表面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然后他找到了。
就一丝。
在那副寡淡面容的底下,在那种被浸透了什么的气质深处,有一丝他见过的光。
不是在战场上见过的杀意,不是在军帐里见过的肃穆。
是在石溪剑宗大殿里,一个年轻人按着剑柄,用一把石溪弟子的剑把他压得动弹不得时,眼神里那一点——
平静。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胡广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你?”
他开口了。
不是确定的语气,是疑问。
因为如果真的是他,那这个人和记忆中那个年轻人的差别也太大了。
大到像换了一个人。
不只是容貌。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神态、甚至站姿都完全不同,仿佛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活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那个年轻人腰背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眼前这个男人腰背微佝,眼皮半耷,像一柄被用了很多年的旧刀,刀鞘上的漆都掉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是一样的。
男人缓缓点了点头。
“胡宗主,好久不见。”
声音也变了。
记忆中那个年轻人的声音是清亮的,带着一股子不屈不挠的劲。
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平淡而沉,像是石头沉入水底时的那一声闷响。
胡广文整个人浑身巨震。
真的是他。
沈剑心。
天下行走,斩龙人。
方蝉知当日是如何败的,胡广文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如今的石溪剑宗,新掌门不问世事,长老们各怀心思,但至少没有再出一个方蝉知。
方秋死了,方蝉知废了,那本册子还在,该杀的杀了,该罚的罚了——这些事情,说到底都要感谢沈剑心。
但这个人……
胡广文看着面前这个腰背微佝的青衫男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比面对将蛮时更深切的恐惧。
将蛮他敢拔剑。
天蛮他敢跑。
神蛮他见了会腿软,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
但面对沈剑心,他连跑的念头都不敢有。
不是因为沈剑心比神蛮更强,虽然他很可能确实更强。
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沈剑心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上次见面在石溪剑宗,沈剑心是天人御空境。
但这才过去多久?
对胡广文来说也许只是几个月,但某种直觉告诉他,对沈剑心自己来说,那段日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长得多。
长得多得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面前这个人的气质变化太大了。
大到不像是短短几个月的事,更像是经历了某种极其漫长的、足以把一个人从里到外重塑一遍的东西。
这种变化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些在北境长城上活了太久的老怪物,活到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忘了,但一出手就是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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