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岛，佛津。

海风裹着烤羊肉的焦香，一股脑灌进港口的棚屋里。

一个倭奴正蹲在烤架旁，手脚麻利地指挥几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翻着羊腿，火舌舔上油脂，滋滋作响。

萧拔剌袒胸露乳，一条腿踩着条凳，左手攥着羊腿撕下一大块肉，右手端起粗瓷大碗猛灌一口酒，油顺着嘴角淌到胸口也懒得擦。

他瞥了一眼天幕上的弹幕，拿油手背蹭了蹭旁边那人的肩膀，咧嘴笑道：

“大和尚，怪不得你家首领让你当和尚，原来你这心里头当真存着慈悲。”

对面坐着的萧解里，衣襟扣得一丝不苟，正用小刀把羊肉切成整整齐齐的薄片，闻言抬头，看他那姿势就气不打一处来。

“坐无坐相，食无食相。”

“粗俗！野蛮！胡人！”

同姓萧，可不是一家。

契丹的萧姓，大略分三支。

两支出自契丹本部族，一支出自当年融入契丹联盟的回鹘部族。

三支底下还能再细分。

所以这群姓萧的里头，有的仰慕汉风，有的守着草原老规矩，有的胡汉掺半，还有几个偏爱西域做派。

萧解里是个装错了魂的。

身子是契丹的，魂是中原士大夫的。

整天念叨着契丹子弟也该开科举、考进士。

直娘贼，脑袋没让马踢过都说不出这话！

祖辈拿命换来的富贵，末了还得跟汉人在考场上比？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所以这辽国海军，大半是贵胄子弟来镀金的，独有那么十来个人，和萧解里一样，是被当瘟神送来的。

怎么形容呢？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们在辽国，好比海瑞在大明。

能力有，德行有，清廉得让你找不出茬，就是成天到处宣讲科举有多好，说契丹若不取士，人才便会断档，将来朝堂上站的全是汉人，到那一天，辽国就算没亡国，也跟亡了差不多。

杀又不能杀。

人家句句在理，一心为国，上书宣讲也都合着契丹律法，一点把柄不给你留。

于是来倭岛之前，有人私下递过话：实在不行，想个法子引诱他们叛逃去宋国考进士吧，眼不见为净。

可人家不上套。

萧拔剌想起这茬，把羊骨头往桌上一丢，油手在裤子上胡乱蹭了蹭，回怼道：

“你要瞧不上咱这群粗人，倒也容易。”

“叫大和尚给他家首领写封信，在宋国江南给你拨二亩水田，一边耕地一边读书，‘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多美。”

萧解里冷笑道：“胡人就是胡人！只知道今日乐，从不问来日。”

闻言，萧拔剌啐了一口，懒得回怼。

倒不是骂不过。

他萧拔剌走南闯北，契丹骂人话会，汉人骂人话会，回鹘的、西域的也会，甚至跟倭奴、昆仑奴学了两句脏口，真骂起来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可吵架得对得上频道。

你骂他“犬入的”，他不急不恼，文绉绉的引经据典，怕你听不懂，还给你一个典故一个典故的解释，像是先生教孩子读书一样。

甚是没趣。

他转头，伸出油手在发呆的弘文和尚眼前晃了晃：“大和尚，中邪了？”

弘文和尚回过神来，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不习惯：“没料到后人会夸我。”

萧拔剌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背道：“杨广那败家玩意儿都有后人替他寻出两条优点，你这雪中送炭的，怎会没人夸？”

笑够了，他把条凳往弘文和尚身边挪了半尺，压低嗓门，满脸正经。

“说个正事，昆仑奴，一定得阉吗？”

“我亲自验过，好家伙，个个跟驴似的。”

“这要是留个囫囵个儿，开一家控鹤监，那白花花的银子不跟潮水似的往口袋里灌？”

萧解里切肉的手停在半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他：“你还知道控鹤监？”

“怎不知？！”

萧拔剌得意洋洋，指了指桌上用来盛碎骨头的瓷盘。

“越窑青瓷，巴掌大一个盘子，在中原能换百亩良田。”

“金钱，才是读书的动力。”

他们把属于辽国的水产、珍宝、奴隶倒卖给宋国海军，换回来的不是什么经世济民的战略物资，全是奢侈品。

至于军粮酒肉？

放心，辽国朝廷自会送过来。

皇帝为什么不敢饿着大头兵？

因为饿兵会自己找吃的！

这句真理，放之四海皆准。

更何况辽国海军这伙子人，不是姓耶律、姓萧的，就是韩、刘、马、赵这四姓汉臣家的，最差的也姓“大”，是渤海王族后裔。

你饿一个试试？

不用等宋国来打，这群人自己就能把朝廷掀了。

像萧拔剌这样的粗人，买的就是粗人用的奢侈品：越窑的瓷，定窑的瓶，西域的葡萄酒。

像萧解里这样的文人，买的则是吴越用上好澄心纸、上品松烟香墨精印的佛经、道藏、儒家典籍。

两伙人各买各的，各乐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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