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安静得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大半的仓库。
书架上的书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支撑着彼此不至于倒下来。
西松奈站在那张红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个敞开的纸箱。
她正在收拾东西。
动作不算快,也不算慢,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不需要再做任何急切的事情了的节奏,她把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检查一下还能不能用,然后把还能用的放进纸箱里,不能用的单独放在桌角。
那些书——她之前从家里带来的、放在文学社书架上的那几本,现在也正在被她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取下来,摞在纸箱旁边。
她的动作很平,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一样,每一步都按照固定的顺序进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状态从她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到现在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在眨眼,在伸手拿东西,但那些动作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隔开了,她能感觉到动作的轨迹,却感觉不到自己在那些事。
西松奈伸手拿起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准备把它放进纸箱里。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本书的封面是一张淡蓝色的底纸,上面印着一行手写体的小字——是她在两年多以前自己设计排版的作品集,那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地挑选了纸张、调整了字体间距、反复确认了封面色号,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这本书从零做到成品。
那时候西松奈觉得这是自己最得意的东西之一,里面的每一篇文字都是她反复修改过的,每一个句子都带着她当时觉得恰到好处的节奏感。
她翻开了第一页。
阅读的速度不快,她站在书架和纸箱之间的那一小片空地上,目光落在那些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的文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那些句子依然流畅,依然工整,依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排列感——就像她当初反复修改时想要达到的那种效果。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文字里少了什么。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那些句子和真正的隔开了,它们读起来很顺,结构完整,甚至可以说得上漂亮——但它们没有真正触及到任何东西,就像是精心搭建的纸板屋,从外面看结构完美、装饰精致,但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内部是空的。
铃霁幽的声音这时在她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真正的好文学,从来都不是干净的。
你一直在扮演文学社长这个角色,但你已经忘记怎么扮演西松奈
西松奈看着自己当年写下的那些句子,看着那些经过精心修剪的、边缘光滑的段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自嘲地了一声,然后把那本书合上了。
紧接着,西松奈没有把书放进纸箱里,也没有把它放回书架上,只是把它搁在了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活动室。
书架还有大半是空的,桌面上的东西也收了大半,窗户边缘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和刚开学时一模一样,窗帘还是半拉着——这个房间的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差不多,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说不清是什么。
西松奈没有再看第二眼,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然后朝门口走去。
握住门把手,微微用力,正准备把它拧开——然后那扇门自己动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西松奈的动作顿住了,保持着那个正准备拉开门的姿态,微微后撤了半步,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向内侧移动的门板上。
乙辻光站在门口。
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她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先是落在西松奈身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圈她身后那间已经空了大半的活动室。
然后她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西松奈脸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框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随后,乙辻光率先开口了,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西松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书架上。
怎么,不就是撤掉了社长的职务吗,她说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至于把东西全搬走?你这是打算把整个活动室都清空?
西松奈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她听到乙辻光的声音后微微侧过头,目光从乙辻光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身后那张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红木桌面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文学社已经名存实亡了。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出奇的平静,社长被撤掉,副社长主动辞职,社员也走得差不多了,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活动室,和一间空房间有什么区别。
她微微顿了一下,收回落在桌面上的目光,重新看向乙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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