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从山上回来以后,在家里歇了两天。说是歇,其实也没闲着,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帮胡安娜烧火做饭,劈柴扫院子,喂鸡喂狗,把圈栏里的大毛二毛喂了,又把点点从圈里放出来,牵着它在院子里遛了一圈。点点老了,走不动了,遛一圈得歇好几回,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冷志军也不催它,它停下来他就跟着停,蹲在旁边抽根烟,等它喘匀了再接着走。一人一鹿,在院子里慢慢地转着,像两个老朋友在散步,谁也不着急,谁也不催谁,就那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日子走慢了。
大灰二灰趴在狗窝门口,眯着眼睛看他,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说“你看你,对一头鹿都比对我们好”。三个小崽子倒是不消停,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的,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把鸡吓得满院子飞,鸡毛飞了一地,白的黄的灰的,像下了一场鸡毛雪。冷志军喊了一嗓子“别闹了”,它们不听,继续闹,他又喊了一嗓子,这回声音大了些,它们才消停了,夹着尾巴跑回狗窝,趴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我们错了,别生气”。
可冷志军的心里头,一直搁着一件事。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得高高的,砍下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柈子一分为二,木渣四溅。他劈着劈着就停了,拄着斧头站在那儿,眼睛看着远处的大山,大山灰蒙蒙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在打盹。他想着这次进山遇到的那些事,那头大野猪,那头黑瞎子,还有那些差点就被套着了又跑掉的猎物,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一个无底洞在等着他去填。
缺个好帮手啊。他在心里头跟自己说。
大灰二灰看家护院是把好手,可进山打猎就不行了,胆子小,闻见野猪味儿就往后退,比他还怕,看见黑瞎子更是吓得腿都软了,夹着尾巴钻到狗窝里不出来,叫都叫不动,拿棍子打都不出来,跟缩头乌龟似的。三个小崽子倒是有点胆量,在院子里追鸡撵鸭,比谁都凶,可还太小,才三个多月,腿脚都没长结实,带进山去不放心,万一遇到大野兽,不是帮忙是添乱,赔了狗又折了兵,得不偿失。他得找几条正儿八经的猎狗,能撵狍子、能围野猪、能跟黑瞎子周旋的那种,从小养起,养熟了养亲了养出感情了,比啥都强。
他想起三道沟那个老猎户白老爷子。白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可身子骨还硬朗,眼不花耳不聋,还能扛着猎枪进山,听说去年秋天还打了一头二百多斤的大野猪,一枪毙命,打得又准又狠,连年轻人都比不上。白老爷子养了一院子的猎狗,个个身强体壮,毛色油亮,气势汹汹的,陌生人走到门口,全院的狗一起叫,叫得跟打雷似的,铁链子挣得哗哗响,胆子小点的能吓出尿来。冷志军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前年冬天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碰见过,说了几句话,白老爷子挺喜欢他的,说他是个实在人,有股子猎人劲儿,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骑上自行车,去了三道沟。
三道沟离冷家屯四十多里路,骑车得两个多钟头。路不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开春化冻的时候还好,冬天冻硬了,反而好骑些,可雪深的地方骑不动,得下来推着走。冷志军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脚上蹬着一双棉鞋,围着胡安娜织的毛围巾,灰蓝色的,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围巾上哈出的气结了一层白霜,眉毛和睫毛上也挂了霜,白花花的,像个圣诞老人,看着挺滑稽的。自行车后面夹着一个麻袋,里面装了两瓶酒和一刀野猪肉,是给白老爷子的见面礼,空手上门不像话,这是规矩,赶山人有赶山人的礼数,走到哪儿都不能丢。
到了三道沟,他打听了白老爷子的住处,村里人指着一栋木楞房说,那就是白老爷子的家,门口拴着一院子狗的那家就是。冷志军老远就听见狗叫声了,汪汪汪的,此起彼伏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闹得不行。他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从麻袋里拿出酒和肉,拎在手里,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果然拴着七八条猎狗,有黑的、黄的、花的,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发亮,眼神凶狠,铁链子拴在木桩上,挣得哗哗响,龇着牙朝他叫,叫得声嘶力竭的,嘴角都冒白沫了,跟疯了似的。冷志军不怕狗,他养了半辈子狗了,知道狗的脾气,你越怕它它越凶,你不怕它它反而老实。他大大方方地走进去,连看都没看那些狗一眼,径直走到堂屋门口,喊了一声“白老爷子在家吗”。
白老爷子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羊皮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可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一点都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他看见冷志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一看就是猎人的眼睛,什么都逃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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