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
林德茂的语气很平,“船工要吃饭,伙计要养家。”
“不卖船,拿什么发工钱?”
偏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船厂方向隐约的敲击声。
林德茂抬起头,看着何明风:“大人问我想不想再出海,我想。”
“但我这把老骨头上了船还能干什么?操舵轮不动了,爬桅杆爬不动了。”
“大人要我何用?”
何明风放下茶杯:“我看不惯海图。”
林德茂愣住了:“什么?”
“我看不惯海图,”何明风重复了一遍,“我能看地图,能看河图,但海图上的针路和更数,我看不懂。”
“你跑了三十年满剌加,哪片海域有暗礁,哪个季节吹什么风,西洋船在哪个水道设了卡——”
“这些你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脑子里。”
“我要的,就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林德茂怔怔地看着何明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泰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大人,你带的船队多少人?”
“现在还没定,但少说也有两千人。”
“两千人,”阿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大人知道满剌加的西格利亚人有多少吗?”
“林掌柜最后一次离开满剌加的时候,他们的城堡已经修到了三层炮台。”
“光是岸炮就有四十门。水道上常年停着六条战船,每条船上二十四门铜炮。”
“他们的炮打三里远,我们的炮最多打一里。”
“两千人,打不下满剌加。”
何明风看着阿泰,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茶杯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
“你刚才说‘我们的炮最多打一里’。这个‘我们’,是指谁?”
阿泰被问住了。
他的浓眉皱了一下。
“你去过满剌加,”何明风说,“你也恨西格利亚人,要不然你不会跟林掌柜一起来见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数字,三层炮台、四十门岸炮、六条战船、二十四门铜炮——你不是道听途说的,你是亲眼看见的。”
阿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阿泰面前:“你问我带两千人怎么打。”
“我问你,满剌加城里还有多少本地百姓?”
“西格利亚人的炮台建在城东还是城西?”
“水道最深的地方能过几桅的船?”
“淡水和粮食的补给线从哪里走?”
阿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金黄变成了灰蓝,海风把院子里的榕树吹得沙沙响。
“城里的本地百姓,大概还有三五千人。”
“炮台建在城东的山头上,水道最深处在城西南,能过三桅船。”
“淡水和粮食从河口运进去,河口有一个哨站,四个兵。”
他顿了顿,看着何明风,“大人,你想怎么打?”
何明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说:“林昌跟你讲过我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我的水师不是现成的,福建这些水师营的老人,我自己都不信。”
“我要从民间招人,招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你的手过一遍。”
“你在满剌加住过十年,谁跑过外洋,谁怕过西格利亚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给你的差事不是掌舵,是掌人。”
阿泰看着何明风,脸上的表情在变化。
那道疤痕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
“大人,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当官的都不一样。”
“是好话?”
阿泰想了想:“是实话。”
何明风重新坐下来,对钱谷说:“拿纸笔,写招募章程。”
“招募水手、火长、舵工、炮手。”
“报名地点设在福州船厂,考核由林德茂和阿泰负责。”
“录用的人,俸禄比照水师营正兵,每月另加五钱银子的出海补贴。”
钱谷已经铺好了纸,笔在手里顿了一下:“大人,比照水师正兵的俸禄加出海补贴,这笔开销不在原定预算里。”
“三十万两银子,造船已经超支了,再加招人的开销——”
“从杂费里挤。”何明风打断他,“换铁力木和钩子榫那笔超支,我已经批了。”
“招募的费用,先把裁撤不必要的衙门迎来送往那几项砍了。”
“赵继芳的接风宴,推掉。李诚送的东西,退回去不合适,但不用回礼。”
“从今天起,驿馆里不摆酒,不请客,每顿饭两菜一汤。”
钱谷愣了一下:“大人,你是钦差总督,这样会不会太寒酸了?”
“出海之后,想吃热饭都难。”
“现在寒酸一点,就当提前适应。”
钱谷不再说什么,下笔写字。
招募章程写到一半,白玉兰推门进来了。
他的衣摆上沾着木屑,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猪买了三口,桐油买了二十斤。”
“陈师傅挑人去了,挑完之后今晚就开始练。”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路过码头,买了几个海蛎饼。”
“大人还没吃饭吧?”
何明风打开油纸包,海蛎饼还是热的。
油炸的香气在偏厅里弥漫开来。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对着满屋子的人说:“都吃。吃完接着干活。”
林德茂拿起一个海蛎饼,看了看阿泰。
阿泰已经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闽南话。
林昌笑了,翻译道:“他说,比满剌加的好吃。”
何明风吃完手里的海蛎饼,把油纸往旁边推了推,对钱谷说:“继续写,考核标准和免责条款写清楚。”
“应募者须身体健康,年龄在十六以上四十五以下。”
“能游水者优先,有出海经历者优先,能操火铳者优先。”
“应募者本人自愿出海,签生死文书——出海阵亡者,抚恤银三十两,由家属具领。”
钱谷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林德茂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海蛎饼凉了也没再咬。
他看着何明风,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钦差总督跟他在海上见过的那种人不一样。
那种坐在官舱里不出来的,那种从来不到甲板上看海的。
“大人,”林德茂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