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轻声开口,打破屋内沉寂。
陆瞻闻声抬头,放下手中账册,起身拱手回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属下可以断定,兰州所有官方台账,尽数为伪证,无一字属实。”
“此番造假,绝非基层小吏私自涂改,而是顶层专人统筹、全域同步修缮的死局。”
一旁值守的赵定山闻言满脸错愕,蹙眉问道:“怎么可能?”
“偌大兰州军政体系,历年账册堆积如山,涵盖数十年钱粮军务,怎么可能全部造假、毫无疏漏?”
“难道他们数年、数十年的文书,全部提前备好作假?”
赵定山身为戍边老兵,熟知边关军务流程。
在他认知里,日常军务繁杂、钱粮流转细碎,人员更替频繁。
根本不可能做到全盘统一造假、毫无差错,这已然超出了寻常舞弊的范畴。
陆瞻点头,缓缓道出其中核心猫腻,条理清晰、句句戳破本质。
“寻常州县造假,是事后补改、错漏百出。”
“而兰州造假,是事前预设、全程同步。”
“萧镇渊盘踞西北多年,早已布好全盘棋局。”
“定是每年钱粮入账、粮草出库、军饷发放、物资转运、仓储损耗,从源头便分两套账目。”
“一套虚假官账专供朝廷核查、上级核验,一套私密暗账供团伙分赃对账。”
“数十年层层铺垫、年年修缮,所有官档、官文、官印全部严丝合缝,完美规避所有核查漏洞。”
陆瞻顿了顿,“如今我们看到的规整账册,看似清白无污、军政清明、仓储充盈、收支合规,实则是他们精心打造的遮羞外壳。”
“若是我们继续死守官账、按常规流程逐页核验、逐条追查,便是彻底落入对方预设的圈套。”
陆瞻语气愈发严肃,点破其中致命弊端。
“这套伪局最阴毒之处,便是耗人精力、困人脚步。”
“我们日夜操劳、耗尽心力对账核查,最终只会得出一个‘账实相符、无弊无贪’的虚假结论。”
“耗时耗力、徒劳无功,查无可查、证无可证。”
“对方便是笃定我们会固守官场规矩、依赖官方凭证,才敢肆无忌惮打造全盘假账,用一纸空文困住我们所有查案进度。”
白玉兰立在窗边,闻声淡淡补充:“明面上的规矩,早已被他们亲手撕碎,却偏要用规矩困住我们。”
“死守官账,便是自困死局。”
何明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满桌虚假账册,眼底锋芒渐露,转头看向陆瞻:“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
陆瞻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郑重道:“属下请命,自此彻底放弃所有官方台账,不再翻阅一页官账、不再核验一纸官文。”
“跳出固有查账思维,弃明寻暗、另辟蹊径,专攻账外暗线。”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心生震动。
入行多年,陆瞻向来以严谨较真、依规取证闻名,平生查案从未放弃过官方凭证。
向来以官账为根基、以文书为依据,步步核查、层层落地。
如今主动舍弃所有官档,相当于彻底推翻自己多年的查案逻辑,是极为大胆、颠覆常规的破局之举。
赵定山连忙追问:“陆大人,官账尽数为假,我们尚可理解。”
“可舍弃所有官府存档,我们又该从何处取证?”
“钱粮军务、粮草转运、军饷损耗,向来唯官账可凭,市井之间,何来凭证?”
陆瞻目光坚定,语气通透笃定,字字句句皆是破局核心:“你所言是常理,却不是如今的实情。”
“官府可以掌控笔墨、篡改文书、统一口径、修饰官档,可他们掌控不了人间烟火、遮掩不了市井生计、抹除不了民间交易。”
“官账可假,民生不假;文书可改,流水不改。”
“他们能让府衙库房的账册干干净净、毫无破绽,却挡不住市井粮铺年年高涨的粮价。”
“能统一所有官吏的口供说辞,却堵不住寻常百姓挨饿受冻的疾苦。”
“能抹除官方粮草转运的记录,却消不掉黄河渡口日夜不停的私运商船、黑市银两往来。”
这番透彻剖析,瞬间点醒众人。
所谓的完美伪局,终究只能伪装官场体面,无法遮蔽真实民生。
贪腐蛀空的粮草、克扣截留的军饷、倒卖外流的官粮,最终都会落到市井民间、映射在百姓生计之中。
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下定决心后,陆瞻彻底一改往日伏案枯坐、闭门对账的风格,彻底告别昏暗压抑的府衙库房与驿馆书房。
第二日天刚微亮,他便卸下案牍疲惫,换上一身轻便布衣。
不带衙役随从、不显钦差幕僚身份,孤身走入兰州繁华市井、奔波黄河渡口码头,扎根民间摸排暗线。
陆瞻深知,想要击穿官方假局,便要扎根对方管控不到的盲区。
自此,兰州街巷、码头渡口、粮铺商行、黑市边角、货运栈房,成了他新的核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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