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的马冲进克里斯图波利斯东门时,贞德从北方城镇集中的六千人的队伍还堵在城外。
先到的步兵坐在路旁倒靴里的沙,炮车卡在坡口,后续车辆和驮畜沿弯路断成几截。守门人刚抓住缰绳,信使就从马侧栽下,撞过门洞石壁,接着倒进工兵铺到一半的碎石。
贞德赶过去时,医护剪开了他的裤腿。
右腿外侧留着一道刀伤,血与尘土糊在一起。信使从围在身边的人里认出了那个年轻女人。
“佩里特奥里翁。”他说。
“我在听。”
皮筒拴在他的腰间。封蜡裂开了,纸被汗雨浸软,许多字晕成灰团,翻译只得逐字辨认。
城内火药将尽。北面长墙失去多处外垛。守军用门板、粮箱和拆下来的屋梁堵住裂口。奥斯曼炮兵正在修整阵地,下一轮炮击随时可能开始。
“他们说还能守几日。”翻译抬起头。
“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信使喘了几次,才说:“三日前。”
“写信时,他们认为还能守几日?”
“五日。也许更少。”
三日前的五日,如今可能只剩两日,也可能早已失守。
信使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她的护臂。
“城里知道您回来了。有人说您已经从萨洛尼卡出发。墙上的人都在等。”
贞德让他抓着护臂。
城门外的炮车又响了一声,车夫、工兵和牲畜在门洞里挤成一团,长途行军后的秩序尚未恢复,六千人终究不是六千名能够立刻奔向东方的骑兵。
“告诉他们……”信使的手指越抓越紧,“告诉他们您会来。”
贞德看着他。
她不能把一个将要昏过去的人最后听见的话变成谎言,也不能用真相把他仅剩的力气拿走。
“我会去到离他们尽可能近的地方。”她说,“我会让穆拉德为走向下一座城付出代价。”
信使像是没有听全,但终于松开手。医护把他抬上担架时,他一直偏头看着贞德,直到人群遮住视线。
贞德站起来,命人把各军官叫到东墙。
——
从东墙望出去,道路先沿平地伸展,再被远方起伏的丘陵吞没。
佩里特奥里翁与克里斯图波利斯之间再无足以卡住主路、迫使穆拉德停下攻城的坚城;从这里向西直到斯特里蒙河,也缺乏可供败军逐段依托的连续堡垒。若克里斯图波利斯没有在穆拉德抵达以前加固,下一次后退便不只是丢一座城。
仍有人主张立即救援。
“让骑兵先走。”一名军官说,“步兵随后。只要让佩里特奥里翁看见您的旗,城里还能再守。”
另一人附和:“穆拉德刚刚攻下长墙,军队也疲惫。此时打他的前锋,总好过等他把炮全推到这里。”
这些话并不愚蠢。
贞德让人把一张粗略地图压在墙垛上,又把信件放在地图旁。
“这是三日前写的。”她说,“即使城在写信以后真的守满五日,我们也只剩两日。骑兵可以在期限以前靠近,步兵、炮和粮车不能。两千余骑兵救不了一座已经被近三万人围住、长墙又被打开的城。”
“可以从外面袭击围城军。”
贞德先让那名军官沿着自己的判断往后推。
她确实在让那名军官回答。
对方看着地图。两千余骑兵可以烧营、断路、攻击小队,但无法在奥斯曼步兵和炮兵面前再砌起佩里特奥里翁的墙。若城内同时出击,也许能够制造一次混乱。可只要穆拉德转过身来,西方骑兵便会被压在城与大军之间。
“把步兵和炮一起带上。”另一人不肯放弃,“慢一些,总还有机会。”
“那就不是救援。”贞德说,“是把克里斯图波利斯的守军、炮和粮一同送到穆拉德面前,让他在野外先打掉我们,再继续西进。”
墙头安静下来。
风把信纸的一角掀起。贞德伸手按住它,指腹正好落在晕开的求援日期上。
如果她早来一日。
如果萨洛尼卡没有准备那场入城礼。如果船再快一些。如果信使没有受伤。如果她在君士坦丁堡少停一天。
每一个“如果”都能把她带到一条不存在的道路上,真实的道路只有眼前这一条。
“佩里特奥里翁已经无法用这支军队救下来。”她说。
没有人替她说这句话,也没有人能把它说得更轻。
“步兵、火炮、粮车、草药车和大部分工兵留在克里斯图波利斯。今晚就清理城外射界,修复东墙,给炮位补土,检查蓄水和粮仓。不要等穆拉德的旗出现才开始。”
有人提醒她,骑兵尚未处置。
“跟我出去。”
贞德的手从佩里特奥里翁移向两城之间的道路。
“穆拉德拿下城市,不等于他的炮、火药、工程车、牲畜和几万人的粮已经到了下一座城。他们比骑兵慢,比步兵更依赖道路。我们不能把那座城夺回来,就打他从那座城带出来的攻城能力。”
她让指尖沿道路一点点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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