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埃及记(1 / 1)

瓦迪斯瓦夫放开了墙。

他试着迈出左脚,身体立刻向右偏去。木杖敲上石板,他以右腿撑住重量,等左髋的疼痛退下,才拖动另一只脚。

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圣尼古拉岩窟修道院的回廊本就狭窄,从他休息的石室到供灯的小龛只有十几步。他走了很久,额上沁出汗来。跟在后面的修士几次伸手想扶,都被他摇头拒绝。

“再走一次。”瓦迪斯瓦夫说。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

声音从回廊入口传来。

他转头看见贞德正站在从岩壁中凿出的门洞下。她披着沾有街尘的斗篷,头发收在头巾下。修道院离城不远,隐在海岸岩层与林木间。来到这里以后,贞德几乎每日进城,天黑才回来。

瓦迪斯瓦夫握紧木杖。

“你回来得正好。”

“正好看见你准备第四次摔倒?”

“我一次也没有摔。”

贞德看向墙边,他先前扶墙时蹭落的灰还留在那里。

瓦迪斯瓦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不算。”

“当然。”她走到他身侧,“墙先抓住了你。”

修士低头忍住笑,借口去取水退回另一条石廊。

贞德这才伸出手臂。

“还走吗?”

瓦迪斯瓦夫看了看只剩几步的石龛,又转向她。

“走。”

这一次,他允许自己扶住她。

数月休养使他恢复了一些力气,肩背不再像刚离开多布拉宅邸时那样消瘦。左腿依旧无法完全伸直,每迈一步都比右腿短。贞德只在他身体偏得太远时托住手肘,让他自己完成最后几步。

他终于走到石龛前,靠着岩壁喘息,脸上却已有胜利般的笑意。

“我能上船。”他说。

“坐着也能上船。”

“我可以自己走上去。”

“等船来了再证明。”

贞德从斗篷里取出包好的面包,放到石窗下。

“船这几日会到。”

瓦迪斯瓦夫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她一边解开斗篷系带,一边说起港口近来的风向和斯托扬已经安排好的接应。米迪耶不大。数周往返下来,她已经摸清粮市的巷道、工坊后门和港边栅门关闭的时刻。

“斯托扬说,只要天气不再变,船会直接靠近内港。我们不必在岸外换小艇。”

“到了君士坦丁堡以后呢?”

“先把消息送回十字军,再看哪条路安全。”

“你会立刻回西方军?”

贞德终于抬起头。

“如果那边还需要我。”

瓦迪斯瓦夫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要十字军仍在,只要西方军未完全崩溃,只要还有士兵因她失踪而等待消息,她便一定会回去。

他也会离开这座修道院。近卫会重新来到身边,波兰与匈牙利的使者会带来王位、战败与继承的消息。贞德不再需要每天从米迪耶带回食物,也不再需要看着他沿墙走完十几步。

在维泽时,他便害怕过这件事。

如今船真的快到了,那阵失落反而比先前更清楚。

“你答应过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瓦迪斯瓦夫的手还搭在她手臂上。他迟疑片刻才把手收回来,握回木杖。

“有时间便陪我回国。没有时间,也会写信给克拉科夫和布达的人。现在还算吗?”

贞德没有立即回答。

短暂的沉默使他后悔问出口。那句话是在他刚从自杀念头中挣脱、连坐起都做不到时得到的承诺。她也许只是为了使一个伤者愿意继续活下去。如今他能够行走,她完全可以认为那个承诺完成了作用。

“算。”贞德说。

瓦迪斯瓦夫望着她。

“即使你回到埃迪尔内?”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因为我们走出山林便失效。”

她把木杖从他握得发白的手中轻轻抽出来,放到墙边。

“如果我能离开军队,我陪你回去。如果不能,我先写信。仍然只以我自己的名义,不替你命令任何人,也不替你证明王冠属于谁。”

“我记得。”

“你也仍要自己面对他们。”

“我也记得。”

瓦迪斯瓦夫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在。”

这句话比他原本准备的更接近真心。

贞德看了他一会儿。她似乎把它理解成一个刚从惨败中活下来的国王仍然害怕独自回国,并没有听见藏在下面的另一层意思。

“我会尽力。”她说。

她不再给出更大的承诺。

可这已经足够使瓦迪斯瓦夫又笑起来。

——

第二日清晨,贞德又进了米迪耶。

她从修道院通往城外小路的岔口换过一次方向,先沿运柴人的道路向北,再绕回西门。过去几周,她每隔几日都换一次进城路线。城门附近始终有人留意来往者,有些是守军,有些是替商人寻找货物和船位的掮客,还有一些人没有明显身份。

最初的跟踪并不严密。

有人在她离开港口以后跟过两条街,她进入拥挤的市场后,跟踪者随即停下。有人守在她常买面包的铺子对面,但不尝试接近。那些人似乎只觉得这个外乡女子有些可疑,还不能确定她是谁。贞德换一条路,停进教堂或者从染坊后门离开,便能把他们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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