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旗下的答复——————
日出以前,萨洛尼卡南门上升起了三面白旗。
第一面来自守军,第二面来自各街区,第三面没有纹章,旗布边缘还留着从一匹旧床单上裁下来的针脚。它属于七家。
城门只开了一条容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十二个人从门中出来,每人都把双手举在肩头以上。走在最前的是伊斯哈克帕夏。他未披甲,穿一件深色长衣,腰间也没有刀。卡迪法里德与首席司祭一左一右随在他身后,接着是奥尔罕贝伊、两名行会长老、一名犹太会堂长老、一个港口商人、希腊文书利昂和突厥书记阿卜杜拉。面包师与西市鞍匠赛义德代表七家,走在队伍最后。
阿卜杜拉看上去一夜未眠。他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次城门。那扇门在他们身后立刻合拢,横闩落下的闷响传到壕沟外,像有人在一只巨大木箱里扣上了锁。
白旗下的路已铺好。
从城门到远征军营垒之间,每隔二十步立着一根没有枪头的长杆。西方士兵全在杆线以外。炮口仍旧低垂,火绳浸在水桶中,前夜和昨夜没有发出的每一炮都像凝在晨雾里。
贞德不在自己的大帐里见他们。
谈判桌摆在最前方的炮垒外,所有守城人只要登上女墙便能看见。桌上铺着三份前日送入城中的条款,封蜡、押字、补写的三张窄纸全都原样留着。西方诸军的代表分坐两侧。乌尔里希站在帝国诸侯之间,威尼斯人占了靠海的一端,两名公证人已削好笔管,墨瓶旁甚至摆着七张窄小的姓名纸。
伊斯哈克走到桌前,没坐。
“萨洛尼卡愿意交出城门、炮位、军械、军仓与港口。”他说,“条件是前日送来的三份文书一字不改。愿意离开的守军与家眷平安离开;愿意留下者以居民身份登记;清真寺、圣堂、会堂、墓地与各家房门受同一条约束。旧房契与现住者有争议的,今日不以刀剑裁断。”
一名勃艮第领主冷笑了一声。
“你们在城墙完好时拒绝,在一夜歌声以后才肯答应,还想把投降说成买卖。”
法里德转向他。
“城墙仍然完好,阁下。城里的炮也还在墙上。我们来,不是因为已经没有剑,而是因为有剑的人终于要回答,门后的人是谁。”
译员把话译成法语和德语。桌边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贞德只问:“七个人在哪里?”
赛义德抬起头。
伊斯哈克道:“仍在城里。”
“活着吗?”
“活着。”
“受过刑吗?”
“没有人受拷问。有人被隔开讯问,有人被掌掴过。优素福被押送时挨了两下枪杆,哈桑的脚踝原本有伤。”
贞德看向奥尔罕贝伊。
军官的脸紧得像石。
“我外甥没有替城外送信。”他说,“也没有把剑或甲带进我的宅子。”
“我没有问他是否通敌。”贞德道,“我问他现在能不能自己走到我面前。”
“能。”
“七家的人现在在哪里?”
“都在城里。”赛义德说,“面包师的儿子安德罗尼科斯,染匠的儿子以撒,北门脚夫家的马尔科,海门木匠家的彼得罗,铸钟匠学徒米纳斯,还有我的儿子优素福。都能走。”
“他们的家人呢?”
“有人家门外受监视。没有人被捕。”
“先撤掉监视。”
勃艮第领主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我们在谈一座城。”
“他们就在这座城里。”贞德说。
她转回伊斯哈克面前。
“条款外泄以后,你们还扣了谁?”
伊斯哈克未立刻回答。
站在他身后的利昂嘴唇动了一下。阿卜杜拉却先跪了下去。
“女士,是我请守卫给妻子带话。”他说,“我只说,她和孩子不会因我获罪。守卫不肯告诉她缘由,她去问了我的叔父。若这算泄露,罪在我,不在他,也不在我的妻子。”
“起来。”
阿卜杜拉没动。
贞德问伊斯哈克:“还有谁?”
“内堡厨房的送水人。他听见亲兵争论‘归家’,告诉了自己的弟弟。弟弟又告诉十户长。还有一个替军中抄告示的年轻书记,他猜出了通行凭据的意思。”
“还有别的路径吗?”
伊斯哈克沉默了一息,才如实说下去。
“一张刮过字的废纸垫在蜡盘下面。”他道,“送去旧清真寺以后,一个包余蜡的杂役看见了没有刮净的半行字。”
“这些人也还活着吗?”
“活着。”
“受了什么刑?”
“送信守卫挨了军杖。送水人和杂役被关着。年轻书记还在等审问。”
“把他们和七名青年一同释放。”
萨鲁贾不在代表团中。伊斯哈克却仿佛听见了副将会在城内怎样回答。他把两手按在桌沿,缓缓道:“他们违了我的封城令。”
“你可以把违令写进记录。”贞德道,“你也可以让他们在众人面前说清自己做过什么。可你们既要用那三条泄露出去的约定保住全城,就不能先杀掉把约定带到居民耳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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