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上万劳工都接回了庙街，再加上原本困在城里的几千侨民，黑压压聚了满满一营地，男女老幼挤得跟赶集似的。林建章捧着花名册扒拉来扒拉去，算得脑门子直冒汗，末了把本子一合，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差得太远！咱们手里连军舰带凑来的商船拢共就五条，满载塞死了也就装三千来人。眼下小两万口子，来回倒腾得跑五六趟，一趟就得小十天。这冰天雪地的，万一红白两军缓过神来掐咱们后路，那可就全搁这儿了！”

宋焕章也急得直搓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北京理藩院的回电还没影儿呢，就算批下来，调船从天津往这边赶，至少也得半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一屋子人围着桌子团团转，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发愁的腔调。阚二库拎着个空茶缸站在边上，半句话插不上，只能跟着干瞪眼。

谷大仓蹲在条凳上，叼着烟卷抽了半天，烟灰积了老长都没弹。忽然他“啐”地把烟屁股吐进雪地里，一纵身蹦下凳子。

“得了得了，别转了，转得老子眼晕。给东北奉天发电报。”

“啊？”宋焕章脚步一顿，“给东北？张巡阅使张作霖？”

“可不就是他。”谷大仓拿指节敲了敲桌面，口气斩钉截铁，“你就照我的话发：让他赶紧把手头所有大商船都组织起来，全数开海参崴接人，顺便捎上粮食、冬装、弹药一并带过来。侨民不绕天津了，直接拉到营口港上岸，让他安排人接收。就说我谷大仓，欠他张作霖一个人情。”

宋焕章张了张嘴，脸上满是迟疑：“督军，这……张巡阅使虽是东北主官，可毕竟是地方军阀。平白调这么多商船，还得管接收安置，他能痛快答应？再说咱们也没权力调遣他啊。”

“调遣啥调遣，这是找他帮衬一把。”谷大仓嘿嘿一笑，“老张这人我知道，面冷心热，最讲江湖道义。事关咱中国老百姓的死活，他不能缩脖子。再说了，我谷大仓这个人情，他老张不吃亏。”

众人将信将疑，可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当即就让电报房拟了电文，发往奉天帅府。

谁也没料到，回电来得比谁都快。也就小半天工夫，电报房的小兵攥着电报纸，一路小跑冲进院，嗓门都透着股不可思议。

“督军！回电了！东北张巡阅使的回电！”

满屋子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谷大仓拿过电报纸扫了一眼，随手就甩给了宋焕章。

只见电文上就短短两句话，笔锋粗粝遒劲，透着关外武人的干脆利落：

“拯救国民，分内之事。商船三日内抵海参崴。”

一屋子的愁云惨雾瞬间散了个干净。林建章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连声叹：“没想到张巡阅使这么痛快！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谷大仓揣起电报纸，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扬得老高：“怎么样？我就说老张讲究。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帮着乡亲们收拾行李，三天之后船一到，全员开拔——回家！”

没等东北的商船到港，粮食先顶不住了。

两万多张嘴天天敞开了吃，囤粮像往雪地里倒水似的，眼瞅着就见了底。军需官一天跑三趟帐房，愁得脸都绿了：“督军，真撑不住了！满打满算还够两天的量，商船最早也得后儿个到。实在没办法，只能往下减配发了。”

没辙，只能改了规矩：侨民原先一天三顿，改成两顿热稀粥，外加一个玉米面窝头；官兵那边卡得更死，一天就俩杂粮窝窝头，配菜还是从西北出发时带的老咸菜，硬得能硌掉牙。

消息一传开，营地里先炸了锅。有个做皮货生意的侨民打头，领着十几个人堵在伙食棚门口，拍着案板嚷嚷，说这点东西连半饱都混不上，铁定是当官的克扣粮饷、中饱私囊，越吵越凶，后边围了一大群人跟着起哄。

正赶上谷大仓从外围查岗回来，老远就听见吵吵嚷嚷的。问清缘由，他眉头一拧，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他大步流星走过去，二话不说，伸手就揪住那带头的耳朵，往上一提，疼得那人“嗷唠”一嗓子，踮着脚直叫唤。

“嚷嚷！接着嚷嚷！”谷大仓手上没松劲儿，拽着他就往兵营伙房拖，“我让你看个够，看看到底克扣了你啥！”

一屋子人呼啦啦跟着拥过去。到了伙房门口，谷大仓一脚踹开蒸笼盖子，白气“呼”地冒出来。待雾气散了，众人探头一看，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黑乎乎的杂粮窝窝头，全是高粱面混着麸皮蒸的，拳头大小，表皮粗糙得喇嗓子。

旁边的咸菜缸掀开盖，一股子咸涩味儿直钻鼻子，底下沉着半缸黑糊糊的老咸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看见没？”谷大仓指着窝窝头，声音震得伙房嗡嗡响，“你们吃的那是玉米面窝头，还能喝上热稀粥！老子这上千弟兄，一天就俩这玩意儿，就着这从西北带来的咸菜啃！老子跟你们吃一样的，顿顿不落，你倒是说说，我克扣啥了？克扣你窝窝头了？”

那带头的耳朵还被揪着，脸涨得通红，盯着窝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周围跟着起哄的人也都蔫了，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吱声了。

谷大仓松开手，那人捂着耳朵缩到一边。他扫了一圈众人，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大家饿，这冰天雪地的，谁都不好受。再熬两天，东北来的商船就到了，到时候管够吃。有这吵架的劲儿，去帮着清点行李、照顾老人孩子，比啥都强。”

人群没了声响，慢慢散了。宋焕章从后边凑过来，小声叹道：“也难怪他们急，毕竟饿肚子不好受。”

“饿肚子谁都难受，但不能昧着良心说话。”谷大仓拍了拍手上的面屑，“咱们当兵的守着他们，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护着他们。等船到了就好了，赶紧回家，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