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阴凉里，谷大仓蹲在石头上啃酱肘子，油蹭了一胡子。他斜眼瞅着旁边王陵基，那主儿正用白手绢擦手，连蹲都蹲得腰杆笔直，活像路边摆着的精致摆件。

“我说王老弟，我憋两天了。”谷大仓灌了口烧酒，抹了把嘴，“你说你被四川那帮人撵得跟丧家犬似的，怎么随手就能掏一万大洋？你这家底，比我这个带两营兵的司令还厚实啊？钱哪儿来的？抢当铺了？”

王陵基闻言微微一笑，慢悠悠展开折扇扇了两下——哪怕跑路跑得满头灰，这股风流派头也不能丢。

“谷兄这话说的，王某人再落魄，也不至于干那等粗鄙勾当。”他往石头上一坐，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不瞒你说，我人称川中儒将，打仗是副业，论起姻缘福气，这四川地界没人比得过我。”

“姻缘福气？”谷大仓啃肘子的动作顿了，“啥意思？你娶了个财主闺女？”

“财主？”王陵基摇摇头，笑了一声，“谷兄可听过曾国藩曾文正公？”

谷大仓眨巴眨巴眼：“曾剃头？！打太平天国那个？湖南的大人物啊，谁没听过。咋，你认识？”

“何止认识。”王陵基折扇一收，敲了敲手心，“我夫人，就是曾文正公的嫡亲孙女。”

“噗——”

谷大仓一口烧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肘子都忘了啃：“啥玩意儿？！你娶了曾国藩的孙女？！”

“正是。”王陵基一脸云淡风轻，实则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当年曾公平定长毛，攒下的家底何等厚重？湖南的田产、长沙的当铺、老宅的古籍字画，数都数不过来。我娶了他家孙女，这些家业，自然就由我代为照管了。”

谷大仓盯了他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乐了：“我当是什么本事！合着你这是吃绝户啊！”

“哎，谷兄这话就难听了。”王陵基也不恼，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反驳，“什么叫吃绝户？女婿半子，岳家无人打理，我这个当女婿的出面操持，那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对夫人敬重有加，这叫风流倜傥、佳偶天成，靠姻缘发家，那是本事！多少人挤破头想攀这门亲，还攀不上呢！”

“本事，绝对是本事！”谷大仓是真羡慕，竖着大拇指啧啧称奇，“娘的，我以前娶媳妇，陪嫁个几十亩地、两箱银圆，我都觉得赚翻了。你倒好，一娶娶回一整个大家族的家底！我说你打仗怎么那么舍得花钱，合着花的都是老曾家的银子，不心疼是吧！”

“倒也不能这么说。”王陵基叹了口气，语气终于接地气了点，“家底再厚，没兵也守不住。不然我何至于被人撵出四川，厚着脸皮来搭谷兄的顺风车？说到底，还是手里有枪杆子才是硬通货。”

这话算是说到谷大仓心坎里去了。他哈哈一笑，把酒葫芦递过去：“这话对路！钱再多，没兵护着就是别人的。你看你，空有家底，还不是得靠我这两营兵送你出川？”

王陵基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也笑：“所以我才说，谷兄是真豪杰。这年头，像你这样手里有兵、做事敞亮的，太少了。王某这次能搭上谷兄，也算因祸得福。”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对味。谷大仓觉得这人虽然爱装腔作势，但胜在有钱、懂世故，不迂腐；王陵基觉得谷大仓虽是草莽出身，但爽快敞亮，手里有实力，是个值得抱的粗腿。

聊到兴头上，谷大仓“啪”地一拍石头，唾沫星子横飞：“得了！我看咱俩投缘！一个会捞钱，一个会打仗，凑一块儿那是天作之合！反正路上也没事，不如今天就在这儿拜个把子，结为异姓兄弟！出了川，你跟着大哥我混，谁要是敢找你麻烦，我带兵轰他娘的！”

王陵基眼睛一亮。他本来就有心结交，此刻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站起身，一拱手，文绉绉来了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谷大仓一脸懵：“啥玩意儿？能不能人话！”

王陵基干咳一声，立马改了口：“……我说，好！求之不得！小弟正有此意！”

俩人也不讲究，就地撮了三堆土当香炉，插了三根草秆当香，对着天磕了三个头。二人没论年龄，就冲谷大仓的八字胡，显得老成多了，自然当了大哥，王陵基地头短了，自然做了二弟。

拜完起身，谷大仓拍着王陵基的肩膀，笑得一脸财迷：“二弟！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了！那什么，曾家那些产业里，有啥赚钱的好路子，可得想着大哥点！”

王陵基也笑得一脸春风：“大哥说哪里话！你我兄弟，不分彼此！以后大哥但凡有用得着钱的地方，小弟包了！”

风一吹过，草秆晃了晃。

一个图兵，一个图钱，俩人心照不宣，都觉得这把子拜得，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