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从巴达维亚折返三宝垄，局势初步安定下来，紧绷多日的战事压力稍稍缓解。

谷大仓总算腾出空闲，第一时间找来周冠霖，追问此番远征的死伤数目。

周冠霖神色肃穆，如实禀报。

“姐夫，清点完毕。前后交战阵亡，再加上海上水土不服染病不治，一共二十三位弟兄。负伤八十余人，大多只是皮肉伤，休养一段时间便能复原。”

谷大仓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愠怒：“这么重要的事，为何迟迟不向我禀报？”

周冠霖神色平静，叹了口气：“在我看来，这点伤亡对照咱们取得的战果，实在不值一提。自古以来打仗，哪里能够零伤亡？老话讲一将功成万骨枯，既是从军，早就料到有这一日。”

这番话没能宽慰谷大仓，反倒让他心口愈发压抑，沉默许久，一言不发。

周围一众亲信军官见到主帅神情低落，纷纷上前开口劝解。

“老大，您不必太过自责。自启程出海，所有弟兄心里都清楚前路凶险。能够追随您远赴南洋，解救受尽苦难的华夏同胞，纵然以身赴死，所有人都觉得是莫大的荣耀，没有一人有怨言。”

一旁的陈炳德上前一步，躬身提议：“将军，这片爪哇土地，是兄弟们流血拼下来的。不如寻一处依山傍海的高地，修建墓园，将阵亡弟兄就地安葬于此，日后南洋华人世代铭记他们的恩德。”

谷大仓缓缓摇头，态度十分坚决:“不行！他们远离故土，家中尚有父母妻儿苦苦等候。客死异乡已经足够凄惨，不能再让魂魄漂泊海外。”

“安排人手，妥善收敛全部遇难弟兄骨殖，妥善熏蒸处理，随船队一同运回徐州故土入土安葬。每家发放双倍抚恤白银，咱们要要妥善照看，不能亏待了。”

众人望着谷大仓沉重的神情，无人再出言劝说。

征战得胜固然风光，可每一条逝去的性命，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谷大仓可以对外杀伐果决、威慑列强，却始终放不下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一众弟兄。

“传令下去，好好照料所有伤员。”谷大仓缓缓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待伤员恢复妥当，我们商议分批启程返乡。”

海风掠过三宝垄码头，吹动军营的旗帜，夹杂着淡淡的哀伤。

一场扬威南洋的远征即将走向尾声，但二十三条鲜活生命的离去，成了谷大仓心底一道难以抹去的印记。

听闻谷大仓一行人筹备启程返回徐州，三宝垄唐人街沸腾起来。

一众华侨代表齐聚码头，抬着好几口木箱赶来，箱子里是各地商户、百姓齐心协力凑出来的银钱。

为首的老华侨上前，诚恳说道：“谷将军，此番若非你们跨海而来，万千华人依旧深陷水火。这点银两，是全体侨民的一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补贴大军一路开销。”

谷大仓望着满满几箱白银，轻轻摆了摆手，婉言谢绝:“诸位的心意我记下了，但银子断然不能收。这些年你们身在异乡，饱受欺凌，谋生本就举步维艰，积攒下钱财何其艰难。钱财留给大家，用来安家立业。”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重而恳切:“今日你我携手渡过难关，但愿往后海内外同胞彼此守望相助。说实话，此番万里远航，历尽千难万险，耗费巨大。若是再有一日南洋同胞蒙难，我不敢保证，自己还有能力再度跨海驰援。咱们华夏人，唯有团结自强，方能不受外人欺辱。”

站在人群前列的陈炳德上前一步，神色郑重，高声表态：“将军放心！往后由我统领华侨自卫队，日夜勤加操练，守护唐人街所有同胞。昔日祖国有人千里渡海解救我们，倘若将来故土遭遇危难，身在南洋的海外华人，定然倾尽财力人力，奔赴故土共赴国难！”

周围华侨纷纷附和，群情激昂。

谷大仓听完，脸上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开口道出实情:“各位乡亲，有句话我不妨坦诚相告。我们这支队伍，并不是朝廷派遣出征的官军。一切船只、粮草、军械开销，全靠四处筹措，自筹银两租赁船只，千里奔赴爪哇。”

此言一出，在场华侨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凝固，不少人面露愕然。

谷大仓继续说道：“大清官府远在中原，无暇顾及海外游子。今日援手纯粹是我与麾下弟兄一念血性。只盼望无论世道如何变迁，诸位身在海外，永远不要割舍血脉相连的同胞情义。”

海风拂过码头，一时间四下安静无声。众人慢慢消化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没有朝廷背书，仅凭一群地方巡警，不惜倾尽家财跨海救民，这份担当，更加弥足珍贵。

华侨代表陈老倌长叹一声，拱手行礼：“将军大德，我等永世不忘。无论今后世事如何变幻，华夏血脉永不断绝！”

启程返乡前夕，谷大仓选定三宝垄城外临海一处空地，用来火化阵亡弟兄的遗体。

消息很快传遍唐人街。大批华侨自发放下手头营生，络绎不绝赶来送葬。

场地当中搭设简易灵棚，二十三位遇难巡警的棺木整齐排列。按照南洋华人传承已久的丧葬习俗，侨民们备好香烛、黄纸、香米。香烛依次点燃，青烟袅袅升腾，众人抓起香米轻轻撒落在棺木四周，一个个躬身屈膝，虔诚叩拜。

人群安静肃穆，无人喧哗。不少曾经遭受搭救的华工想起这些异乡壮士为护佑华人殒命万里之外，忍不住低声落泪。

谷大仓一身素色便装，静静站在灵棚一侧，面色沉凝。

待到火化时辰将至，谷大仓沉声下令。

“全体巡警列队！鸣枪致敬！”

唰的一声，在场所有巡警迅速整队，枪口朝向天空。

砰砰砰…

三声枪响之后，谷大仓连忙挥手制止:“够了，省着点！我攒这点子弹不容易！”

连绵的枪声划破海边宁静，一声声枪响，既是对阵亡同袍最后的送别，也是铁血男儿独有的祭奠。

硝烟缓缓飘散，枪声余响回荡在海岸。烈火缓缓燃起，棺木逐一送入火堆。

陈炳德带领华侨自卫队整齐站立，所有人垂首默哀。

谷大仓望着跳动的火光，高声喊道:“兄弟们，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