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气氛沉重。
谷大仓看着满室愁苦,看着陈老倌半生风霜的面孔,心里始终压着一个疑问,忍不住轻声问道:“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故土再苦,好歹是家国故土。你们为啥宁愿千里闯南洋,也不肯守在家乡度日?”
这话一出,陈老倌苦笑一声,满脸沧桑无奈,长长叹了口气:“总办啊,故土,早就养不活人了。”
他摇头长叹,句句都是底层百姓的血泪实情:“老家土地贫瘠,年年旱涝不定,土里刨不出几粒粮食。一家老小守着薄地,累死累活,到头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更可怕的是大清朝的层层压迫。官吏勒索、苛捐杂税、摊派不断,乡绅盘剥、差役敲诈。老百姓种地要税、收割要税、活着喘气都要交钱。”
“在家乡,老老实实过日子,最后也是卖儿卖女、饿死街头的下场。”
“我们闽南、粤东、江南沿海百姓,闯南洋根本不是贪图富贵,是被逼得没办法。”
陈老倌眼神茫然望向窗外漆黑的街巷,声音低沉沙哑:“从我祖辈开始,便是如此。在家是死,出海尚有一线活路。闯南洋,早就成了我们世代穷人唯一的生路、祖传的出路。”
“一代代人乘着风、冒着海难、赌着性命往外跑。淹死海里的、病死途中的、被拐被骗的,数都数不清。可就算这样,依旧比留在大清故土活活饿死要强。”
“谁愿意做无根飘萍?谁愿意在异国低人一等?不过是,故土无生路,洋海有残活。”
听完这番话,谷大仓默然无言。
良久,谷大仓缓缓抬眼,语气无比坚定:“既然故土亏欠你们半生,今日我便带你们回家。”
夜色深沉,谷大仓辞别陈老倌,悄然折返巨轮。
船舱之内,一众骨干军官早已齐聚,人人面色凝重。方才听闻岸上华人的种种惨状,再对照眼前的现实困境,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
一千二百条枪,两艘货船,要在荷兰人的重兵管控之下,带走成千上万的南洋侨民,难如登天。
众人围坐一圈,低声商议,句句都是难处。
“人数太多了!咱们船位、粮草、淡水都是按行军配置的,顶多再装两三千人,可光是三宝垄周边受难的华人,就不止上万,根本带不完。”
“荷兰水师遍布近海,炮台扼守港口,一旦大规模撤离暴露行踪,对方军舰合围,我们插翅难飞。”
“分批走也不现实,洋人盘查极严,少批量撤离容易被逐个截杀,反而害了百姓。”
“说到底,我们是来救人的,兵力太少、后路太短、没有据点、没有补给,只能偷着跑,根本没法硬拼。”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属实,道道死局。
船舱气氛越来越压抑,人人眉头紧锁,束手无策。
沉默许久的谷大仓,忽然猛地抬手,打断所有人的议论。
他脸色冷硬,眼底压着积攒一路的怒火,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躲!你们满脑子就知道躲!你们是老鼠呀?”
众人瞬间噤声,怔怔看着他。
谷大仓大步踏出,立于船舱中央,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满堂皆静。
“今日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百姓在家乡活不下去,被逼远走他乡;到了南洋勤恳本分、安分守己,依旧任人宰割、命如草芥!”
“根源从来不是他们命苦,是华人在这片土地上,没有立足的底气,没有撑腰的刀枪!”
“我们这次若是只偷偷救走一批人,转头荷兰人照样横行霸道,剩下的华人依旧日日受辱、代代遭殃!今日救得千人,明日仍有万人受难!治标不治本!”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所有弟兄:
“躲避软弱,从来不是活路!”
“从今往后,咱们不只是救人归国!我要在爪哇,为华夏华人硬生生打出一片天地!打出来的安稳,才是真安稳!打出来的尊严,才是真尊严!”
“道祖有言,若民恒畏死,而为奇者,吾将得而杀之!不睡他娘,他怎么喊你爹?”
说完又纠正一下:“最后一句,我说的。”
一番狠话说完,整艘船舱鸦雀无声。
众人望着神色凛然的谷大仓,先前的顾虑、胆怯、迷茫尽数消散。
有人提出问题:“这样一来,会不会惹得大清国跟荷兰交恶?”
谷大仓一脸坏笑:“记住,咱们现在是日本人了!”
众人互相看着对方没有辫子的样子,随后摸着自己的光头轻松地笑出了声。
原来他们的总办大人从登船那一刻起就已经拿定主意要在爪洼国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了。
阚二库突然提问:“大师兄,那个,道祖那句话啥意思?文邹邹的,咱们一个师父的,我咋没听说过?”
谷大仓白了他一眼:“要不怎么我是大师兄呢?自己悟去!”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啥意思,夏秀才也解释不清,反正书上看到的,带个死字和杀字,就让人觉得特别狠,也就拿来忽悠手下人了。
接下来的任务就变成了制定作战计划。好在他们带着从日本士官学校和国内军校学成归来的兄弟,当晚就敲定了计划:占领三宝垄,先拿土着下手,再把荷兰人打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