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疾驰,半日便横穿苏北大地。
当谷大仓带着一千二百名巡警精锐,风尘仆仆赶到连云港码头时,岸边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早前接到密令,驻守赣榆县的巡警队伍,早已提前数日筹备,没留半点疏漏。
为了让远赴重洋的兄弟们有栖身之所,他们几乎征调了赣榆全县所有木匠,日夜不休,赶工改造两艘租赁来的远洋货船。
洋人货船本是纯载货结构,空旷冰冷,无遮无挡,根本不适合人居住。
一众木匠凭着手艺,就地取材,在船舱夹层、甲板空余位置,硬生生搭出一排排简易木铺、隔舱挡板。做工谈不上精细,木板拼接略显粗糙,边角朴素简陋,甚至透着几分笨拙粗糙。
但胜在扎实稳固、整齐有序。
整整一千二百人的休息铺位,全数配齐。
远赴万里海浪颠簸,好歹能让每一个弟兄都有躺下歇息、合眼安身的地方,不用席地而坐、熬整趟海路。
除了改造船舱,岸上物资储备更是夸张。
码头仓库连片敞开,菜干、盐渍咸菜一垛垛堆得老高,风干腊肉、熏肉、咸肉整齐码放,如山堆积。
不止是耐存干粮,为了维持长途航行的新鲜补给,岸边更是圈养了大批活鸡、活鸭、活鹅、山羊。
就连喂养禽畜的谷糠、粗麸饲料,都提前满满囤了一大仓,精打细算,面面俱到。
吃的、住的、用的、续航补给,无一缺漏。
全程看在眼里、守在码头的英国船员,全都彻底看呆了。
这帮洋人跑遍全球各大海港,见过水师出征、见过商船远航,却从没见过一支地方民间队伍,出征海外能筹备得如此细致,如此周全。
如果不是看到这些拖着大辫子的中国人带着枪炮,完全可以相信这不是出海,而是要去度假的。
欧文站在船舷边,看着满岸物资、整齐改造的船舱、井然列队的巡警精兵,忍不住连连咂舌。
他见过大清官员办事,大多敷衍潦草、漏洞百出。唯独谷大仓的队伍,做事靠谱。
队伍抵达码头,两艘庞大的远洋货轮静静停泊在海面,船体巍峨,桅杆高耸,黑压压的船身横亘岸边。
这些巡警都是生长在内陆,终日所见不过运河小舟、内河驳船,这般体量的大海船,众人皆是平生头一回目睹。
大伙纷纷驻足仰头观望,个个瞠目结舌,嘴巴微张,满眼震撼。不少人来回踱步,从上到下打量船体,低声惊叹不停。
人群里一名年轻巡警望着高耸的船舷,忍不住冒出一句打趣的话:“乖乖,这么大一艘船,若是拿来装运大粪,一趟不知道能拉多少!”
话音落下,周边瞬间响起一阵哄笑。
紧张压抑的出征氛围,被这句接地气的粗玩笑冲淡不少。
谷大仓正好走到附近,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失笑,扬声喊道:“别光想着拉粪!今天这船是拉猪的,拉你们这群猪!”
有人反问:“那你是干啥的?”
谷大仓正色回答:“我是养猪的!”
众人再次发出哄堂大笑。
兵士们还在排队登船,码头人声错落,欧文单独把谷大仓拉到了船舷僻静处。
方才看着热闹周全的筹备场面,此刻他脸上的轻松笑意彻底敛去,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冰冷。
他盯着谷大仓,一字一句认真交代:“谷,我最后跟你说一次规矩,也是底线。我可以借你船、借你船员、借你暗藏的舰炮,但绝对不能给我招惹英荷两国的海域纠纷。”
“全程航行,千万不要主动和荷兰人起任何冲突。你的首要任务,不是逞强,是保住这艘船。船在,你们所有人就有活路;船毁,所有人葬身大海,谁也救不了你们。”
谷大仓神色一凛:“我明白,一下只救人,不是去打仗的!”
欧文摇了摇头,语气愈发狠厉:“不止如此。这艘船挂临时私牌,航行全程,绝不允许任何人暴露英国身份。一旦遇上荷兰军舰盘查、拦截,无论对峙、争执都要把关系摘得干干净净。”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商人最冷血的务实:“必要的时候,可以采用一切必要的手段让知情人闭嘴。不能留下任何证据,让荷兰人查到这艘船和大英工程公司、和英国皇家海军有任何牵扯。”
“我帮你,是欣赏你的胆量,不代表我愿意为你们的家国大义,背上外交祸事。”
“只要不牵扯英国,船上的巨炮,你们随便用。出了任何海域人命、冲突麻烦,全部是你徐州巡警的私人行为,与英国无关。”
谷大仓静静看着他,瞬间听懂了其中的利害。
欧文看似仗义借船,实则早把后路算得滴水不漏。
帮他救人,赚了煤矿资源、天价租金;一旦出事,撇得一干二净,所有血债、争端、罪责,全由自己一力承担。
但这也是唯一的生路。谷大仓重重点头:“规矩我记下了。全程隐藏身份,绝不牵连贵公司。所有冲突、所有后果,我谷大仓一力承担。”
欧文看着他果断的模样,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祝你好运。也祝你们,能从荷兰人那里平安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