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文在巡警公所日日清闲,捧着谷大仓专门备好的假账、假名册、假布防,每日提笔写写画画,按时送到张庭杰案前。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巡警操练循规蹈矩、兵力无扩充、器械无更新、队内安稳无异动。
张庭杰看得心安无比,在他眼里,谷大仓掀桌撤兵之后,已然心气大损、甘于蛰伏。自己安插了亲信监视,等于彻底锁死巡警兵权,拿捏住了全局。
他愈发笃定:不求谷大仓,不求巡警,地方乱局,本官照样压得住。
可纸面太平,骗得了道台,骗不住遍地乱象。
顾长风、范文同拿捏的尺度极稳,不杀人、不造反、不引发朝廷大兵围剿,专挑官绅富户下手,今夜劫粮庄,明夜偷银号,白日搅集市,黑夜扰乡屯。
匪患不大,却日日有案、夜夜有事。
最要命的是,这帮贼人太懂官府规矩。熟悉捕快套路、熟悉乡镇地形、熟悉县衙作息。县衙捕快一出动,人影全无;捕快一回衙,劫掠再起。 十三县县衙彻底陷入死循环。
短短半月,乡间富户不敢存粮,集镇商铺不敢开市,乡绅大户夜夜心惊胆战。百姓不敢怨官,只叹世道不宁;乡绅无处泄愤,全部怨气死死压在徐海道衙头上。
往日靠着巡警镇场,徐海道压根没有连片匪乱。如今巡警一撤,处处漏风、处处破防。
各县知县彻底顶不住了,先是偷偷递求情文书,委婉请道台调巡警下乡。
见张庭杰压着不批、死要面子,各县官彻底寒了心,干脆不再背锅。
压不住匪患、稳不住民心、镇不住士绅,罪责都是知县的。死撑着给上官脸面,毫无用处。
终于,一日午后,徐海道十三县百余名士绅、乡董、商号掌柜,集体赶赴徐州道台衙门前,聚众请愿,黑压压一群人,跪在衙门前,哭声、喊声、请愿声震天。
“道台大人救命!匪患横行,乡里无宁日!”
“商铺夜夜被抢,百姓度日艰难!”
“恳请大人调巡警下乡剿贼,还地方太平!”
人声鼎沸,满城轰动。
朱枚闻讯赶来,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头皮发麻,浑身发凉。
这事彻底闹大了。
民间士绅集体上访,在晚清乃是顶格舆情,一旦传入两江总督、传入朝廷,就是地方官治理无能的重罪!
道台衙门紧闭大门,不敢开衙,内堂里,张庭杰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来回踱步,胸腔怒火与慌乱交织。
他不怕县官抱怨、不怕盗案频发、不怕琐事缠身。唯独怕民怨沸腾、士绅逼宫、舆情失控。
这是要掉官帽子的!
“废物!一群废物!”张庭杰低声怒骂,气得手抖,“各县县衙养着一帮吃干饭的捕快,连几个毛贼都镇不住!”
贴身幕僚急得满头大汗,跪地劝道:“大人!不能再撑了!再压下去,士绅闹去省城、闹去两江衙门,您担不起这个失察重罪!眼下唯一办法,调用巡警,下乡平乱!”
张庭杰面皮抽搐,难堪到了极点。
他当初带头逼宫,逼谷大仓撤兵放权,信誓旦旦,扬言废洋操、复旧制、稳地方;傲气冲天,绝不低头求武夫。
短短半月,打脸来得如此彻底。
可他依旧不死心,咬牙硬撑:“马建文日日回报,谷大仓巡警松弛、兵力寻常,未必能平乱!贸然请他出山,等于向全城宣告本官错了!文官体系输了一介草莽!”
他丢不起这个脸面。
就在僵持之际,门外差役疯跑而入,声音颤抖:“大人!不好了!萧县、砀山、丰县三地匪患加剧,乡绅已经整理状纸,准备联名上递两江总督衙门!直指徐海道吏治废弛、坐视匪乱!”
“轰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张庭杰最后一丝底气。两江总督一旦过问,必然彻查。
到时候,什么祖制、什么礼法、什么派系争斗,全部无用。
失察渎职、纵容地方糜烂,一条罪名,足以让他直接革职返乡!
张庭杰双腿一软,跌坐在椅上,面如死灰。硬撑,撑不住了。死要面子,就要死丢官帽。
一旁朱枚脸色惨白,上前颤声开口:“大人……事到如今,别无退路。只能请谷总办……出兵平乱。”
张庭杰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万般屈辱堵在喉头。他机关算尽、安插眼线、制衡兵权、死压谷大仓。
到头来,整个徐海文官集团,被一群可控小匪患,逼得全盘认输。
良久,他咬牙挤出一句话:“备轿。本官……亲去巡警公所。”
此刻的巡警公所,谷大仓立在回廊下,听着手下汇报道台衙门前的盛况,笑得悠然自在。
孙国强忍不住笑道:“大人,张庭杰这回彻底绷不住了,马上就得低头上门求咱们。”
谷大仓摇头淡淡道:“不急。他不是爱面子、玩阴招、插眼线、想拿捏我吗?今日这一步,只是开始。我要让整个徐海道十三县文武百官都看清楚,空谈礼法治不了乱世,腐儒撑不起江山。能安一方百姓的,唯有我手里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