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野地里露营，那是江湖人都会经历的。

谷大仓的队伍富得狠，每人背着一条被子，两人搭伙，一条当褥子，一条盖在身上，抵御深秋的凉风绰绰有余。

吃的也是白面做的锅盔，也就是面饼子。

平原不比山林，山林里可以找到木柴生火取暖。这里的树叶子都被老百姓给捡走当柴禾了，毕竟，也没有多少树，到处光秃秃的，一眼能看出去十几里，无遮无拦。

闫宗儒他们那些人可就寒酸多了，他们没有被褥，不过却带着一种草苫子，用菖蒲叶子、玉蜀黍皮、麦秸、芦苇茅子编在一起，下雨了，披在身上遮风挡雨，出门又当被子又当褥子，就跟南方的蓑衣一样。

他们吃的是杂粮面夹杂着野菜做成的窝窝头，黑不溜秋的，就着咸菜，喝点河水，就这么把晚饭对付过去了。

对，没有牛肉和酒。

两边的人刻意拉开了距离，胡永道被围在守备军中间，即使被松了绑，明知凶多吉少，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睡得呼呼哈哈的。

谷大仓他们压根就睡不着，和当初一起撑起民团的七龙八虎正围在一起发愁呢，周彪肯定是没空过来参加了。

顾长风说:“大师兄可真会给咱们出难题，几年没见了，好不容易碰上了，还没亲过来，就把咱们的一个兄弟给打死了，就算是他出卖过兄弟，可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咋还揪住不放呢？”

范文同接着说:“周彪也挺有种的，他咋能干出那种事呢？一下子害死这么多兄弟！我看他平时规规矩矩的，不像是能出卖兄弟的人呢！可闫师兄也不是一个随便就杀人的主，查了这么几年才好不容易…唉——”

其他人也跟着叹息。

谷大仓捏碎了一块土疙瘩，开口说:“当着咱们的面，杀了咱们的人，明天又要站在咱们的对面了，这样的大师兄，我可不认了！”

江逐浪问:“你的意思，把他和瘸子送官府法办？”

谷大仓反问:“不行吗？”

江逐浪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没人看得到:“你可快拉倒吧！朝廷还在到处抓义和团剩下的人呢，你把人往官府一送，你是舒服了，你别忘了，咱们可都是朝廷要杀光的匪！”

“愁死我了！”谷大仓不停挠头，“这可咋弄？不管吧，手下兄弟会寒心，法办吧，等于带着兄弟们自投罗网…”

顾长风提高声音说:“都别瞎琢磨了，老规矩，撂黄豆！”

谷大仓问:“怎么个撂法？”

顾长风掏出一把子弹，又找来一个碗。他把碗放在地上，给在场的人每人发了一颗子弹，他擎着子弹对众人说:“闫师兄曾经也是咱们的生死兄弟，周彪，也是咱的哥们，情况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同意追究闫师兄的，把子弹放进这颗碗里，如果这碗里超过八颗子弹，闫师兄那边，我亲自去说！你们放心，以他的行事风格，他不会让兄弟们为难。不用任何人动手！”

众人都把子弹攥在手里，低头不语，都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范文同第一个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那只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他把那只碗抓起来，吹了吹里面的灰尘，又向众人展示自己手里的子弹，慢悠悠地说:“自家兄弟被杀，要是不来气，那就不是爷们，我怕兄弟们以后戳我脊梁骨。”

他刚要把子弹放进碗里，见众人神色紧张，他又把子弹塞进了子弹袋，一本正经地接着说:“我更怕自己兄弟在背后朝我开枪！要是我姓范的做出对不起兄弟的事，谁都可以弄死我！”

说完就把碗丢在了地上，提起自己的被子找地方睡觉去了。

有范文同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也都把子弹收了起来，起身离开，地上那只碗被几只脚踢来踢去，原地转圈。

见众人如此，顾长风摊手表示自己的无辜:“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

说着把自己手里的子弹丢进碗里:“我是觉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是吧…我去睡觉了!”

谷大仓看着碗里唯一的一颗子弹，指着顾长风的后背骂起来:“你个丈人最假了！”

扫尾的活还得自己来干，他走到胡永道跟前，把人给踢醒了:“瘸子哥，起来了！”

胡永道伸个懒腰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问:“干啥？”

谷大仓回答地很干脆:“你说干啥？枪毙你去！”

胡永道又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非常不耐烦地挥手说:“别耽误我睡觉！哪有大半夜枪毙人的？明天再说！”

确实没有这规矩，砍头还要等午时三刻阳气最重的时候执行，大晚上杀人容易闹鬼。

谷大仓又踹了他一脚:“明天没空，就今天晚上吧！起来，带你去大师兄那里告个别吧！”

胡永道非常不情愿地爬起来，嘴里嘟嘟囔囔:“你个小屁孩，真能瞎折腾！”

闫宗儒正靠着河堤打盹，听到动静便睁开眼来，月光下，看到谷大仓带着胡永道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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