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带上，屋里彻底静了，只剩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响。

周妩绷了整整一天的肩膀，终于慢慢垮了下来。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老太太枯瘦的手背上，憋了一路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轻声啜泣着，肩膀都跟着颤抖。

她心里清楚，娘在，家就在。老太太疼了她一辈子，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她，护着她。也就当年她嫁时牧征，母女俩红过脸、闹过别扭，除此之外，老太太从来没委屈过她半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道理都懂。人活一世，总有走到头的那天，这是天命，谁都躲不过。可道理归道理，真轮到自己身上，她还是舍不得，揪着心的舍不得。她就想这么坐着，多陪一会儿，陪着老太太走完最后这一程。

这是生她养她的亲妈啊。

要是老太太走了，她就没有妈了。

以前母女俩就算有过摩擦、有过意见不合，可哪有真记仇的。她心里一直敬着老太太，爱着老太太。现在看着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她心疼得喘不上气。

她哑着嗓子，嘴唇贴着老太太的手背，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声：

“妈妈……”

季韵茹刚带上门走下台阶，就看见廊下站着个人。

周玺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他平时西装永远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今天衬衫领口敞着，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也乱蓬蓬的，跟平时叱咤风云的周总判若两人。

脚边已经扔了两个烟蒂。

季韵茹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低着头，脚步放轻，想从旁边绕过去。

“阿茹……” 周玺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抽烟熏出来的干涩。

季韵茹停住脚步，没回头，也没看他，就那么站着。

“妈…… 妈她怎么样了？” 周玺攥着烟的手紧了紧，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他其实想说对不起。当年那档子事，他知道自己混账，知道伤透了枕边人的心。可他骄傲了大半辈子，在商场上说一不二，什么场面都能拿捏住，唯独对着自己老婆，那句 “对不起” 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被自己亲手辜负的人。

季韵茹淡淡地回了句：“刚睡下，人还不清醒，一时半会儿没事。” ，听不出怨怼，也听不出温情，就是生疏得很。

季韵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没听见他再说出下一句，也没回头，抬脚径直往客厅走，脚步没半分停顿。

周玺就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进客厅看不见了，还僵在原地。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烫得他一缩手，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他这辈子，从接手周家生意开始，南北的渠道、商场的对手，再难啃的骨头他都啃下来了，什么大风大浪都没皱过眉。在外头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周总，人人都夸他有本事，撑得起周家这么大家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挫败，全栽在自己老婆身上。那句对不起在心里搁了多少年，从出事那天起就压着，可他骄傲了一辈子，话到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弥补，想往回找，可季韵茹永远是淡淡的，不吵不闹，也不靠近。

就像隔着一层东西，他看得见，伸手却碰不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口漫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靠着廊柱滑下去一点，抬手捂住脸，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