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雷靠着墙，歪着头，目光落在林淼淼进去的那间包厢的门上。门关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成雷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过道的灯光下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气，慢慢上升，散开了。

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成雷把烟掐灭在过道的垃圾桶上，烟头扔进去的时候，垃圾桶的盖子“咔嗒”响了一声，又合上了。

算了，就当帮许妄盯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动，把双手插进裤袋里，等着。

包厢里，林淼淼和王小乐面对面坐着。

桌子很大，圆形的，转盘上摆着几碟小菜，是服务员刚才端上来的，有拍黄瓜，醋泡花生，一碟酱牛肉，一碗酸辣汤。

林淼淼没有点菜，她不太会点菜，她只是对服务员说“上几道菜，够两个人吃就行”。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一眼她的校服，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只表，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王小乐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在抠。心里的紧张说不出来。

林淼淼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第一次跟周妩去参加晚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不知道这个杯子和那个杯子哪个是喝水的，哪个是喝酒的。

她那时候穿着周妩给她买的小礼服，白色的，裙摆到膝盖，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蝴蝶结的发卡。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怕动一下就会出错。

后来周妩告诉她，“你不用管这些，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后来她在这种场所也就不怎么说话了，不看别人了，不想着“我该做什么”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回答，有人给她倒水她就喝，有人给她夹菜她就吃，然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错。

“乐乐。”林淼淼叫她。

王小乐抬起头。

“淼淼，我是不是很没用？”王小乐的声音不大，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只在抠裙摆的手。“我爸躺在医院里，我妈每天跑完医院跑亲戚，跑完亲戚跑单位，脚后跟都磨破了，贴了好几个创可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去打工，人家嫌我小。我想去兼职，人家嫌我时间少。我今天跑了七八家店，有的连门都没让我进，就在门口站着，人家看了我一眼，说‘不要’，就把门关上了。有一家倒是让我进去了，问我多大了，我说十七，那个老板看着我，从上往下看，又从下往上看，看完摇了摇头，说‘太小了，出了事我担不起’。”

王小乐停顿了一下，又苦笑了着，嘴角努力的想往上扯，眼眶也忍不住的红了，“我当时想跟他说，出什么事我能自己负责，我什么都不怕。我很努力只要肯要我，我会很认真的工作，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没说。我知道他们开店的也不容易，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所以我只是站在他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淼淼听着，没有打断王小乐的倾诉。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王小乐倒了一杯茶。这茶是上好的红茶，她把茶杯推到王小乐面前，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王小乐的手背。

王小乐的手背是凉的，林淼淼把自己的覆在王小乐的手背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那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吗？”林淼淼问。

王小乐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那咱们先吃饭，吃饱了以后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王小乐红着眼点点头。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第一道是一盅汤，白瓷的炖盅，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汤是清汤，透明见底，浮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截人参须。

林淼淼不知道这是什么汤，她只知道汤是甜的，不浓，淡淡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很舒服。她把那盅汤喝了大半，然后开始吃别的菜。每道菜她都不认识，但每道菜都好吃。她夹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放进王小乐碗里。

王小乐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肉是深红色的，酱汁浓稠，泛着油亮的光。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嚼着嚼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去，太好吃了。好吃到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爸爸出事以来，家里的饭桌上永远很简单的一菜一汤。

她把那块肉吃完了，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她尝到了咸味，混着肉的酱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因为眼泪一直在流。

林淼淼从纸巾盒抽出抽纸，起身走到王小乐身边。小心地为她擦拭眼泪，小声的安慰她：“不哭不哭，眼泪拌饭不好吃啊，这肉这么难吃吗？难吃到流泪了。”

王小乐被林淼淼逗的破涕而笑，：“不是，不是是太好吃了。”

林淼淼假装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好吃到哭了，那以后还是别吃这道菜了，我本来还想着你要是喜欢吃，以后再带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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