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松针上发出沙沙轻响，像是蚕儿在啃食桑叶。

不到一炷香功夫，雨势便密了起来，淅淅沥沥地连成一片，将整片松树林皆笼罩在潮湿的声响里。

老潘是在雨声中醒来的。

然，他睁眼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下雨了，而是…..天助我也！

雨水能掩盖脚步声，冲刷掉气味，让他们今晚的行动多了三成胜算。

他立刻翻身坐起，喝道：

“都快起来，下雨了，正好动手。”

四十名杀手立即起身，他们动作利落，刀剑被油布裹着，弓弦用蜡封好，连靴底都缠上软布。

他们在老潘面前快速列队，像四十根沉默的钉子。

老潘站在队伍前，沉声下令道：

“大家记住，此次刺杀目标有三人。”

“凌笃玉，女，身手不弱。”

“还有她身边那两个护卫。”

“按照原计划，大家冲散他们后，先杀护卫，女的最后解决。”

“动作要快，不要拖泥带水。”

“得手之后立刻撤，按照预定路线分散走，老地方集合。”

众杀手默然点头，没有口号，没有应答，只有四十双眼睛在雨夜中泛着冰冷的光。

见状，老潘大手一挥：

“出发！”

四十道黑影迅速融入雨幕之中。

一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在雨夜的林子里，一公里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杀手们散开成扇形，谨慎地向前推进。

老潘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极轻，落脚时先用前掌试探，确认没有枯枝或松果才放实。

每走一段，他便抬手做个手势，示意后方调整位置。

雨水顺着松针汇聚成水滴，砸在他的蓑衣上，又顺着边缘流下。

此时，他浑身上下都已湿透，但那眼睛里并无丝毫疲惫，只有猎手逼近猎物时的专注与兴奋。

其实老潘并不知道，就在他下令“出发”的那一刻，距离他们一公里外的营地，凌笃玉三人早就醒了。

她是在雨声变密时睁开眼的，她的睡眠向来浅，尤其是在野外。

雨声能掩盖很多声音，不过也能提醒有心人…..雨夜，绝对是突袭最好的掩护！

躺在帐篷她没急着起来，而是先侧耳倾听片刻。

帐篷外只有雨声，均匀且绵密，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但凌笃玉就是觉得不对劲，因为林子里实在太安静了，鸟雀无声，虫鸣也断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灭正站在帐篷外。

启那边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也醒了。

灭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着前方。

凌笃玉点头。

三人几乎同时就明白：有人来了！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启迅速起身将包袱系好，刀鞘裹布塞进怀里，又把凌笃玉的蓑衣递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凌笃玉接过蓑衣披好，又弯腰将靴子穿紧。

她摸了摸腰间弯刀，确认它在自己的惯用位置这才安心。

灭已经站在一块石头上向外观察。

雨依然在下，夜色浓稠如墨，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但灭还是看见….在远处的松林阴影里，有极其细微的光影晃动，那是某种反光物体，可能是刀锋，也可能是雨水打在金属上的闪亮。

他退回帐篷旁，对着凌笃玉和启比了个手势：正面有人来了，人数大概三四十。

凌笃玉没慌。

她立刻拔刀出鞘，借着刀身微光看了眼刀刃，又合上。

“雨声对我们有利，对他们也有利。”凌笃玉压低声音，气若游丝，“他们听不见我们，我们也听不见他们。但….他们人多。”

启点头，低声回了一句：

“所以不能等他们围上来，他们肯定会在天亮前动手。”

灭将声音压得比雨丝还细：

“咱们先走，往东。东面坡陡树密，他们人多展不开。”

看着灭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一双眼睛，凌笃玉只回了一个字：

“走。”

三人披着蓑衣，悄无声息地从帐篷后角钻了出去。

启走在最前面，用刀鞘拨开挡路的灌木，落脚谨慎，不踩断任何一根枯枝。

灭走在最后，边走边将帐篷的痕迹扶正，又洒了几把松针覆盖脚印。

凌笃玉则走在中间，她的耳朵微微侧着，一直在听前方的动静。

雨声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移动的声响。

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他们正朝东面撤，与老潘的包围圈错开了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杀手们也在逼近。

距离目标营地三百米的时候，老潘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四十人如被按了静止键般，瞬间潜伏在松林各处。

有的蹲在树根下，有的伏在灌木丛中，有的背靠树干，与树影融为一体。

老潘眯着眼望向那顶模糊的帐篷轮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再耽搁，他立即示意两个手下摸过去查看。

可没过多久，他们就退了回来，而且脸色苍白。

一看他们的表情，老潘心里就是一沉。

“潘老，帐篷是空的，里面没人，他们连铺盖都卷走了。”手下难以置信道，“他们应该是向东走的，甚至连脚印都处理过。”

闻言，老潘气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抬头望了眼漆黑一片的东面山林，雨幕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三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或者说，正在远离自己。

“追！”老潘吐出一个字，冰冷似铁，“往东走，别出声。只要发现目标，就地斩杀！”

四十名杀手重新动起来，贴着地面向东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