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渐渐染上了盛夏的燥热,转眼之间,孙青儿跟着东玄宗使者离开清泉镇,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百草堂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前堂依旧人来人往,药园里的草药在盛夏的日光里疯长,周伯依旧每日守在药架前分拣药材,孙可依旧每日坐诊、炼丹,只是院子里少了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终究是多了几分冷清。
所有人都觉得,陈峰还是那个勤恳懂事的杂役。
他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扫净前院后院的落叶尘土,打理好药园里的每一株草药,炮制药材、分拣药柜、帮着坐诊抓药,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孙可愈发看重他的沉稳与悟性,教他医术也愈发用心,连一些不传外人的炮制秘方,也会细细讲给他听;周伯更是把他当成亲孙子一般,平日里总偷偷给他塞些点心吃食,看着他整日忙里忙外,总劝他多歇歇,别累坏了身子。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和往常别无二致的十一岁少年,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为自己的人生,铺起了一条隐秘而艰难的路。
自从那日在万兽阁问清了风狼肉的价格,陈峰就彻底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清楚地知道,想要走通这条靠魔兽肉修炼的路,第一件事,就是赚到足够的钱。
他没有背景,没有依仗,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这三年来在百草堂学到的本事,还有这双肯下苦功的手。
白日里,他是百草堂里最勤恳的杂役,把所有该做的活计都做得滴水不漏,绝不让任何人挑出毛病,也绝不让人看出半分异样。可只要一闲下来,他就开始为赚钱筹谋。
他在百草堂待了三年,跟着孙可不仅学了医术,更认全了上千个字,练出了一手端正工整的好字。当初为了记熟药材名、药方子,他每日夜里都在油灯下练字,三年下来,一手小楷写得比镇上私塾里的先生还要周正。
这手好字,成了他第一条赚钱的路子。
清泉镇地处边境,百姓大多是种地的农户、做小生意的商贩,十户里有八户都不识字。平日里要给远方从军、经商的亲人写封书信,逢年过节要写副对联,家里婚丧嫁娶要写婚书、祭文,甚至是要去衙门写状纸,都要求着镇上识字的先生,还要花上不少钱。
陈峰就盯上了这个活计。
他不敢在百草堂里声张,只能趁着每日傍晚干完活,天还没黑透的功夫,悄悄去西街集市的拐角,摆上一张小桌子,一方砚台,一叠麻纸,挂起一个代写书信的小木牌,收的价格比镇上的私塾先生便宜一半,十个铜板就能写一封家书,二十个铜板就能写一副对联。
起初,没人愿意找这个半大的孩子,都觉得他年纪小,认不得几个字。直到有一次,一个要给边关儿子写信的老妇人,找遍了镇上的先生都嫌贵,最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他。陈峰耐着性子听老妇人絮絮叨叨说完家常,工工整整地把所有话都写在了信纸上,还特意给不识字的老妇人一字一句念了一遍,分毫不差。
老妇人又惊又喜,不仅给了铜板,还逢人就说西街拐角有个小先生,字写得好,人也实诚,收费还便宜。一来二去,找他代写书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只是这活计,大多都要在夜里做。白日里他要在百草堂干活,脱不开身,只能等夜里关了铺子,回到自己的杂役房,点上一盏最便宜的油灯,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封封地写。
盛夏的夜里,屋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蚊虫嗡嗡地绕着油灯飞,时不时落在他的胳膊上,叮出一个个红肿的包。他握着毛笔的手稳如泰山,笔尖在麻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常常一写就是半夜,油灯的灯花爆了又落,灯油熬干了一盏又一盏,眼睛熬得布满了红血丝,握笔的手指被笔杆磨出了新的茧子。
常常是写完最后一封信,天已经快蒙蒙亮了,他合上书卷,稍微歇上半个时辰,就又要起身,开始新一天的活计。
周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总劝他:“小子,你年纪还小,别总熬大夜,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是不是钱不够花?不够就跟周伯说,别硬撑着。”
陈峰总是笑着摇摇头,随口搪塞道:“就是夜里睡不着,看看医书,没熬着,周伯你放心。”
他从不说自己熬夜代写书信的事,更不说自己攒钱的目的。他太清楚这件事的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暴露自己能修炼的秘密,他都要杜绝。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想多攒点钱傍身,没人会往更深处想,这正是他想要的。
除了代写书信,他赚钱的第二条路子,就是进山采药。
他跟着孙可学了三年医术,对南疆边境的草药了如指掌,哪座山长着哪种药材,哪种草药炮制后价格最高,哪种草药有毒不能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逢十日一次的休沐日,天还没亮,他就会背上竹篓,带上药锄和干粮,悄悄离开清泉镇,去往镇子周边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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