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沈衔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忽然明白,父亲从来都没有忽略过沈金炳,从来都没有真正对沈金炳视而不见。
他一直在偷偷观察着沈金炳,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沈金炳的每一点进步。
而沈金炳的进步,对他而言,不是威胁,而是用来激励他、压迫他的工具。
他还明白,父亲对他的严苛,对他的期望,从来都不是因为爱他,不是因为希望他变得更好;
而是因为,他是沈苍的嫡子,是沈苍用来巩固地位、炫耀实力的资本。
沈苍需要一个强大的嫡子,需要一个能撑起云顶宗、能让他在宗门内更有威望、能让他获得更多名利地位的工具;
而他沈衔,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工具。
至于沈金炳……
或许,只是父亲用来刺激他、鞭策他的另一个工具罢了。
父亲偷偷观察沈金炳,看着沈金炳进步;
然后用沈金炳的进步,来压迫他、催促他,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让他必须拼尽全力;
只有他变得更强,才能符合父亲的期望,才能成为父亲手中最锋利、最有用的工具。
想通这一切的时候,沈衔没有愤怒,也没有哭闹;
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冰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缓缓转过身,默默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门;
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他的眼底,再也没有悲伤、委屈、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空洞。
从那以后,他彻底收起了所有的柔软,彻底沦为了沈苍手中的工具。
他更加努力地练剑,更加刻苦地学习宗门事务。
无论沈苍的要求多么严苛,无论沈苍的斥责多么严厉;
他都默默承受,从不反驳,从不抱怨。
他的眼神越来越淡,性格越来越冷傲。
他周身的气场越来越疏离,再也没有一丝孩童的模样。
他看着沈金炳,依旧带着厌恶与恨意;
可这份厌恶与恨意的背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悲凉。
他嫉妒沈金炳——
嫉妒沈金炳可以不用承受那么多的压力,嫉妒沈金炳可以活得那样随心所欲;
嫉妒沈金炳哪怕不被父亲重视,也不用成为父亲用来炫耀的工具。
而他自己,却只能被困在“嫡子”的枷锁里,被困在父亲的算计里;
一步步变得冰冷、变得麻木,一步步走向那条没有回头路的深渊。
庭院里的桂花,依旧年年盛开,依旧香飘四溢。
可沈衔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份清甜的香气。
他的世界,自从沈金炳和他的母亲上门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过宁静;
自从母亲自爆的那一声巨响后,就再也没有过温暖。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冰冷、算计、压力,还有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悲凉。
他再也无力笑,也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
因为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被父亲用来追逐名利、巩固地位的工具,一个被命运操控的傀儡。
走在林中的沈衔,轻飘飘的眨了眨眼。
他回想了那么多,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
那些足以杀死他的回忆,从他的表情中,并不能看到痛苦。
以至于,久久而来,周围所有人都忘了;
他是当年那件事的受害者,而加害者,是他的父亲和沈金炳的母亲。
当初,父亲有无数个选择,却选择了个最难看的方式——
让他当场承认沈金炳这个人的身份,这个人的存在。
此刻,他并未细想自己对沈金炳的情感;或许是充满恨意,或许是羡慕他的自由。
他分不清,也没想过……
距离青云山山脉深处越来越近,他复杂的思绪慢慢消失。
他感受着背在身后的重剑,往前的脚步更加坚定。
而沈金炳这边……
两人已经落地青云山山脉深处。
“这儿居然能有桃花?”
姜婕环顾周围粉色飘絮的景色,浅笑中微微带着些许诧异,轻声感叹。
沈金炳伸手收回扇子。
他看向姜婕的眼神藏着宠溺,开口却还是带着放浪不羁的气息:
“那是当然。”
姜婕缓缓往小桃林深处走,身后的沈金炳玩世不恭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早早观察许久,我查了许多古籍……”
“才知道四面环山、土壤湿润、背风向阳的地方,才会提早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盛开。”
“我原本也是不确定的,就想来碰碰运去。”
姜婕静静听着,嘴角悄然浮现淡淡笑意,带着一丝玩味反问:
“那就是说,你也是第一次来咯?”
沈金炳正出于兴奋之中,并未听出姜婕话里的那一丝试探。
他漫不经心的笑着,语气里却是藏不住得意:
“那是当然,这般美景,第一次自然要与你一同欣赏才好。”
沈金炳说着,自动抬脚,乖乖的跟在姜婕身后。
而前面的姜婕听到沈金炳这样的话,悠悠勾起嘴角,笑意更甚。
她玩味的揭穿沈金炳:
“那你怎知,这里有一片桃林,不该是第一次来吧。”
姜婕怀着笑意转头,眼眸玩味又带着一丝审视;
她刚转头,直接看向沈金炳的眼睛;
但沈金炳眼中并没有心虚,他愣了两秒,反而更加轻松的低头笑了笑。
他声音慢慢落下,又缓缓抬头对上姜婕温和而审视的视线,平静回答:
“确实不是第一次来了,这片桃林是我种的。”
“我还在这里设下结界,让这里维持在桃花盛开最合适的温度,桃花开了一季又一季,我看了一季又一季。”
姜婕听着沈金炳的叙述。
她的视线被沈金炳平静淡然的声音吸引,不自觉缓慢转头看向沈金炳的侧颜……
暮春的桃花林,早已褪去了初绽的青涩。
粉白相间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成一片柔软的花毯。
斜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穿过枝叶的缝隙,细碎地洒在林间。
将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也落在沈金炳的侧脸上,晕开几分柔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