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接引道人正双目微垂,掌心托着一颗定风珠,听闻此言,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可是为了那分念之事?”
接引的声音低沉宽厚,如古钟撞响,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自有一股洞察万物的通透,“吾方才心有所感,西方运势似有震荡,是你吃亏了?”
“吃亏谈不上,不过是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
准提道人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身形一晃,已在接引对面落座。
他并未掩饰狼狈,坦然将那星域中的交锋细节,事无巨细地映照于虚空之中。
从初见时的试探,到被吴深那一句句“道友请留步”疯狂拉扯因果,再到最后那混元寂灭大道真意被强行剥离时的绝望……
一幕幕画面流转极快,却将那吴深的算计之深、手段之狠,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子心性,远超同辈。”
准提道人指着画面中吴深那贪婪却又冷静的面容,赞叹道,“贫道阅人无数,见惯了仙神佛魔,却从未见过这等……将圣人因果视作买卖筹码的狂徒。他不仅敢对圣人挥刀,更敢在挥刀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抛出诱饵。”
“诱饵?”
接引道人终于睁开眼,淡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凝重。
“你且说来。”
“大乘佛教,度化众生。”
准提道人沉声道,“他献上一策,言我西方贫瘠,根基不稳,可修《神道法》,聚香火愿力于神躯,以此补全天道缺漏。更言‘下乘’小乘教法只能自度,唯有‘大乘’方可普度世人,以此法掠夺洪荒气运,只需数元会,西方必兴。”
话音落下,八德池水面泛起涟漪,似是触动了某种大道机缘。
接引道人闻言,初时神色微动,似觉荒谬,但细细一品,那眉心的愁云却越发紧锁。
这《神道法》与“大乘佛教”之说,虽闻所未闻,却逻辑严密,直指西方缺漏之本。
这分明是一剂猛药,能救西方于贫病,却也极可能让西方彻底变成另一个模样。
“好手段,好心机。”
接引道人缓缓开口,语气森寒,“此子这是在拿我西方当刀,亦是在拿他自己当饵。他算准了我西方急需崛起,算准了你我绝不会拒绝这等机缘。”
“若行此法,西方必盛,但这香火愿力之中,藏着人心私欲,日后恐成心魔隐患。他这是明火执仗地给我们送来一颗带毒的金丹,逼着我们吞下。”
“道兄所见,与贫道一般无二。”
准提道人点头,眼中寒芒闪烁,“此子心机深沉,布局环环相扣。今日他能献计助我,明日便能借势压我。更遑论,他方才掠夺我那一缕混元真意时,眼中的野心……早已藏不住了。”
“此子不除,久必为患。”
“杀心?”
接引道人冷笑一声,那是一种源自圣人尊严被冒犯后的凛然,“若能杀,早在星域中你就该不惜代价令其形神俱灭。可他背后站着通天,更有那截教气运护持。若是此刻动手,便是逼得通天那疯子与我们不死不休,届时紫霄宫中如何交代?”
“不能杀,亦不可不防。”
接引道人掌心一握,定风珠轰然碎裂,化作齑粉,“这便是一杯毒酒,你我亦得饮鸩止渴。”
极乐世界陷入了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西方贫弱久矣,三清压制于上,女娲虎视于侧。
若无这《神道法》与大乘之策,西方何时才能真正大兴?
准提道人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挣扎终于化作一片决绝:“道兄,既知是毒,那便看我西方是否有消化这毒药的本事。他欲以香火乱我道心,我便以愿力铸我金身;他欲以大乘乱我教义,我便以此证道,让他这棋手……沦为棋子!”
“善。”
接引道人缓缓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挺得笔直,周身佛光瞬间收敛至极致,随后轰然爆发。
“既已定策,那便即刻推演。”
接引道人盘膝坐于虚空正中,双手结印,那早已参悟无数岁月的西方教义,此刻竟在吴深提供的《神道法》刺激下,开始发生剧烈的重组与蜕变。
轰隆隆!
极乐世界天穹之上,梵音阵阵,金莲如雨般倾泻而下。
接引道人眉心之中,一道宏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端坐莲台,宝相庄严,面容悲苦却又透着看破红尘的超脱,竟是一念衍化出了“无量寿佛”雏形。
与此同时,无数微小的、密密麻麻的众生虚影,在他周身环绕,如众星拱月,化作滚滚香火洪流,冲击着那原本纯净无瑕的混元道果。
“吴深……你好狠的阳谋。”
接引道人感受着神魂深处那股因接纳香火愿力而滋生的燥热与隐患,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化作一尊护法明王。
这便是代价。
这便是饮鸩止渴的开始。
但他必须这么做。
准提道人立于下方,看着接引师兄那近乎疯狂的推演,心中那丝对吴深的忌惮终于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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