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道人返回的时候,封神台上那根新生的细枝已经长了将近三寸。
姜浩天正蹲在台基西侧的阴影里,背靠石壁,目光落在第八级台阶侧面的那条缝隙上。午后日头偏西,缝隙里的光线正好被阴影遮住,他伸手探进去,两根手指勉强能触到石层交界处那道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裂纹。
指腹贴上去的时候,一股轻微的回震顺着指尖传上来——封神台每跳一次,这道缝隙便会张开一丝又合拢,幅度不到纸厚的一半,但频率与他掌心那枚消失的暗金漩涡同频。
天书说这是腰。封神台这把刀刀脊上最薄的那一截。
他正要把手收回来,身后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停住了。多宝道人站在三步外,肩上没扛那柄布条裹着的剑,手里拎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的系绳攥在掌心攥得发白。
回来了。姜浩天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石粉,余元安顿了?
多宝道人点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肉身葬在碧游池东侧的崖壁上,老师在池边站了一夜。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就这一句?
我只有这一句。多宝道人把手里的布袋递过来,我回来之前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
姜浩天接过布袋掂了掂,很轻,袋底触感柔软,像装着某种絮状物。他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微光。粉末表面隐约浮动着极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与通天教主那道剑影上的光纹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东西?
碧游池底沉了三千年的剑骨灰。多宝道人看着他,老师说把它撒在封神台第八级台阶的接缝处,西面那位种在台子底下的东西就探不着台子了。
姜浩天掌心收紧,把布袋系绳重新扎牢。剑骨灰沉了三千年还能带出诛仙剑意,这东西在碧游池底泡了这么久,残余的道韵已经被打磨得极细极纯,细到不会被任何因果道识别为异物。
他还说了什么?
老师没说别的。多宝道人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我问了老师一句。我问,清虚的魂入了封神榜,弟子们都在等您一句话。
姜浩天看着他。
老师站在池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才开口。多宝道人的嗓子比方才更哑,他说,魂落榜上是天道定的,上榜的弟子在他那里都不算死。
多宝道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封神台顶那四枚真灵节点的位置上,语调平静如水面,但攥着布袋系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了一截。
姜浩天没有接话。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剑骨灰隔着衣料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那股凉意沁入皮肤之后在他经脉里走了一小段,与混沌原力碰在一起时没有排斥,反而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一处静潭里交汇融合了。
多宝道人站在原地没走。
姜浩天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你杀毗卢仙那一掌我看到了。多宝道人脸上的表情很淡,余元死那天你出手拦了那三道人,后来你只打了一掌就走。你为什么不一掌直接废了他?
你看出来了?
那一掌的力量分明能把他连人带锏一劈两半,但你只把他打退了。留了手,分寸拿捏得准,像做饭的时候放盐,不多不少刚好让他活。
姜浩天笑了一下,那弧度很浅。
留活口比杀了他有用。毗卢仙每回朝歌一次,准提就要耗费圣人精力给他疗一次伤。打残了再治好,比杀一次消耗大得多。他每来一趟,西天那边就多一分损耗。这就是钝刀子割肉,看不见血。
多宝道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朝封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姜浩天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黑袍身影消失在朝歌城东南角的土路尽头才收回目光。他从怀里重新取出布袋握在掌中摩挲了一下,剑骨灰隔着布纹传来绵密而细碎的触感,像捧着一把晒干了的海沙。
通天教主把这种东西给了。三千年的沉淀换这一捧灰,就为了撒在第八级台阶的缝隙里让他那位同门师兄弟的灵丝失效。
他从台基的阴影里走出来,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与石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叩响。走到第七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上,侧身半蹲下来,用指腹探进第七级和第八级之间的那条缝隙。
缝隙的宽度和他上午离开时差不多,大约一根针的粗细。心跳从缝隙深处传来,传到他指尖时变成微弱的颤振,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击石壁的内侧。
他解开布袋,撮了一小撮剑骨灰撒进缝隙里。
灰白色的粉末落入缝隙的瞬间没有散开也没有飘走,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吸附了一样顺着缝隙的边缘往下渗。渗得很快,从表层的裂口一直沉入石层内部,一路往下穿过第七级台阶的厚度,在第六级与第七级之间停了一瞬又继续下渗,最终沉到了台基底部灵丝埋入处附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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