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刻,他的那张脸上,却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寒霜,双眼微阖,无人能窥探其中的情绪。
在他身侧,东皇太一紧紧握着那口混沌钟,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皇兄!”
太一猛地踏出一步,那狂暴的太阳真火在他周身燃起,让周围的大殿空间都隐隐扭曲,“那吴深……那竖子欺人太甚!”
“他不仅当众辱骂天庭,更是屠我妖族亿万子民!若再不出手,我妖族颜面何存?!这凌霄殿,还要来何用?!”
太一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暴怒与焦急。
他乃是护短之人,眼见自家儿郎被人如此屠杀,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皇兄,让臣弟去!”
太一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只需一钟,臣弟便能将那吴深镇杀于东海!就算那通天出手,臣弟也敢斗上一斗!”
“坐下。”
帝俊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一身形一震,咬着牙,终究是不敢违逆皇兄的命令,愤愤不平地退回一旁,只是那握着混沌钟的手,却并未松开分毫。
大殿左侧,妖圣伏羲负手而立。
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透过大殿的重重禁制,似乎能直接看到东海之滨那惨烈的一幕。
看着那一个个陨落的妖族同胞,伏羲那张素来儒雅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阴霾。
“陛下。”
伏羲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如今那吴深已杀红了眼。这‘断魂香’不过三刻,如今才过了一刻,若是待香尽之时……”
他欲言又止,但言下之意已然明确。
若是帝俊再不出面,这妖族的根基,怕是真的要被吴深给杀断了!
另一侧,妖圣白泽也是眉头紧锁,出列拜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帝俊眼皮微抬。
“那吴深所言‘承诺’……究竟是何事?”
白泽乃是妖族智囊,心思缜密,此刻目光如炬,直视帝俊,“若只是寻常因果,以陛下的心性,绝不会容忍他如此放肆。莫非……当年金鳌岛一叙,真有甚么隐情?”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太一也是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帝俊。
帝俊沉默了。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龙头雕饰,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仿佛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
那是数百万年前,人族初立,气运勃发之时。
彼时的他,尚未登基称帝,却也已是雄心勃勃,意欲一统妖族,以此争夺那天地主角之位。
那一日,他路经东海,偶遇尚未成圣的吴深。
那时的吴深,虽只是一介截教弟子,却已然显露出了惊才绝艳的资质。
两人曾有过一段论道,更有过一段“君子协定”。
“人族气运,乃是量劫之眼。”
当年的吴深,曾站在一棵柳树下,对着他淡淡说道:“帝俊道友,你若欲成那万世基业,便不可滥杀无辜。你我打个赌,若你能护人族一纪元平安,我便许你一场造化,助你登基。”
“若你违诺……”
那时的吴深,”
当年,他为了那一场造化,为了能顺利整合妖族,确确实实是应下了。
甚至,他在人族初立之时,还曾下过一道法旨,约束妖族不得随意吞食人族。
只是……
随着岁月流逝,随着妖族与巫族的矛盾日益激化,随着那“屠巫剑”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那个承诺,便被他有意无意地,埋藏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甚至是,选择性遗忘了。
毕竟,他是天帝。
天帝之言,即为天意。
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看似低调、整日闭关不出的截教首徒,竟然真的会因为当年的那一句承诺,今日亲临东海,杀得妖族血流成河!
“忘了吗?”
帝俊心中自嘲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弧度。
不,不是忘了。
而是他赌那吴深不敢真的逆天而行,不敢真的与整个妖族为敌。
但他赌输了。
这吴深,不仅是敢,而且是毫不犹豫。
“陛下?”见帝俊久久不语,白泽再次轻唤一声。
帝俊缓缓抬起头,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中,陡然爆发出一团摄人的精光,那原本平静的气息,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如渊似海,浩瀚无疆。
整个凌霄殿,都在这一刻,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颤动。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越过虚空,死死地盯着那东海之上,那道正在燃烧的“断魂香”。
香,已然燃去了大半。
而那东海海面之上,鲜血已然染红了苍穹,无数妖族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要将那五指山都淹没。
吴深依旧站在那里,白衣胜雪,不染尘埃,仿佛刚才那亿万生灵的陨落,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看着那凌霄殿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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