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接过食材单,放到七号台左上角。
“试就试。”
小张把剥好的青虾送去冷柜,回来时脚步绕了半圈,故意从七号台旁经过。
三十根白萝卜平码在竹筐里,长短不一,最粗的足有成年男人手腕大。
“这位陈师傅什么来头?”
他凑到小李身边,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摘干净的虾须。
“齐老推荐的。”
“我听马师傅说,他六五年来过。”
“只待了三天。”
“二十年没在这儿碰灶,手还能听使唤?”
小许端着冰水盆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少说两句,孟师傅耳朵灵。”
“我问切工,又没问旧事。”
“萝卜花可比土豆丝费手,一刀断底,整根就进汤锅。”
陈大炮没有抬头。
他把萝卜一根根放到铜秤边,用拇指和食指量过直径,再按粗细分成三堆。
粗的十根放左边,中等十二根居中,余下八根靠右。
小李探了探脖子。
“他在量什么?”
“花心大小。”
陈大炮拿起最粗的一根,削去青头,只留中间六寸白肉。
“冰水加半勺盐。”
小许把盐罐递过去。
“加盐做什么?”
“让萝卜出一点水,花瓣才肯翻。”
“泡多久?”
“一刻钟。”
“久了呢?”
“边软,立不住。”
孟凡清仍在主灶核对料单,红铅笔却停在纸上。
后灶新人进门,总爱先抢快,恨不得一刀让满屋人听见。
陈大炮却先挑料。
粗细不同的萝卜用同一种刀距,开出的花有大有小,装盘时会乱。
这个毛病,二十年前的他就没有。
桑刀贴上萝卜。
刀尖以十五度斜入,刀刃切到根部时收住,底下留一毫米相连。
第一刀落完,第二刀沿着前一道刀口平行推进。
刀声不密。
每一下都隔着相同的空当,白萝卜表面很快排出一层薄片。
小张数到第十二刀,手里的虾须已经揉成一团。
“怎么还不断?”
“底下连着。”
“留多少?”
小许盯着刀口。
“一毫米。”
“你能看见?”
“看不见,可每一刀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一面切完,陈大炮将萝卜转过九十度。
桑刀从另一侧交错落下,刀尖穿过前面的缝隙,仍旧没有碰断根底。
最后一刀收起,他用两根手指托住萝卜,放进冰盐水。
方正的萝卜坯先沉到盆底。
水从刀缝灌进去,薄片一层层散开,外圈向下翻,内圈朝上收,露出紧密的花心。
小张往前迈了一步。
“牡丹?”
“白牡丹。”
小许把盆转向灯下。
花瓣透着水光,边缘薄,根部厚,整朵花展开后仍能托在掌心,不掉一片。
“这得切多少刀?”
陈大炮拿起第二根。
“九十六刀。”
“每根都一样?”
“粗萝卜九十六,中等八十八,细的八十。”
小李拿起一根中等萝卜量了量。
“差这几刀,真看得出来?”
“你把三种料切成九十六刀,摆一盘就知道。”
“会怎么样?”
“细萝卜散,粗萝卜不开。”
小张把菜刀往围裙上擦了一下。
“陈师傅,您教过徒弟没有?”
“教过一岛子军嫂。”
“军嫂也学这个?”
“她们切鱼片,一片差半分,冻出来就不是一个火候。”
“海岛上也讲这些?”
陈大炮抬起眼皮。
“出口的东西过海关,不会因为你住海岛就少验一项。”
小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原以为齐老送来一个靠旧交情进门的人。
眼前这双手切到第八根,刀距没乱,肩膀没抬,连案上的萝卜碎屑都只积在一条线上。
自己进后灶四年,切一百片鸭脯还要挑出七八片返工。
这个人却把萝卜内部看得清清楚楚。
“不看了?”
孟凡清的声音从主灶传来。
小张赶紧回自己的位置。
“虾仁开背,口子歪了三只,重做。”
“孟师傅,虾都剥完了。”
“剥完不等于合格。”
“我马上改。”
孟凡清放下红铅笔,走到七号台前。
冰水里已经开了十二朵白牡丹。
他拿起一朵,用竹签拨开最里层花瓣,底部连口完整,没有刀刃穿透的白痕。
“盐放多了半钱。”
小许看向盐勺。
“我是照陈师傅说的半勺放的。”
“你用的是腌菜勺。”
陈大炮将一只小茶勺摆到盆边。
“他说的半勺,是这个。”
小许的耳尖透出红色。
“我去换水。”
“不用。”
陈大炮舀出三分之一盆盐水,补进凉白开。
“现在正好。”
孟凡清将萝卜花放回水里。
“你的速度比二十年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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