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招待会的海鲜冷盘组缺一个帮手,我把你的名字推上去了。”
齐老将一封牛皮纸信放到石桌上,信口压着一枚暗红色旧印。
陈大炮没有拿,先看向信封右下角。
齐福贵三个字写得端正,最后一笔收得短,跟那把黄铜削刀上的刻字出自同一只手。
“我离开后灶二十年了。”
“手艺是长在手上的,它没腿,自己跑不了。”
齐老把信往前推了一寸。
“你当年让人排挤走,丢的是三天帮厨的名额,切功没丢。”
陈大炮的拇指按住信封边缘,粗糙的纸口陷进旧茧里。
巷外卖豆汁的吆喝声传过院墙,石桌旁却只剩陈安在背篓里摆弄木鱼的细响。
“谁让您推的?”
“我自己。”
“国庆招待会不是老饕会,光凭您一句话,后勤处不会收人。”
“所以我带了父亲留下的验技笺。”
齐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上面一张是他写的推荐信,下面那张已经发黄,纸角留着三道折痕。
纸上只有两行字。
陈大炮,三号灶临时帮厨,切功第一,刀下无废料。
落款是齐福贵,日期是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八日。
陈大炮盯着那两行字,食指沿着纸边移到落款处,没碰上面的墨迹。
“老爷子的印还在?”
齐老拿起桌上那枚旧印。
“他去世前交给我,说哪天那个切功第一的兵回来,就替他盖上。”
“这枚印,您留了二十年?”
“二十年零三个月。”
齐老翻过印底,齐福贵三个篆字间还留着干透的红泥。
“我原以为这东西要跟我进棺材。”
林玉莲站在石桌另一侧,看见公公的喉结滚过一回,两只手却仍托着那张纸,没有折,也没有抖。
她见过陈大炮拿军区批文堵省厅,也见过他在码头用杀猪刀劈断木桩。
眼前这张薄纸,却让他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齐老重新蘸了印泥,将旧印端正盖在验技笺下方。
“这一回没人能挤掉你。”
“为什么?”
“因为推荐信上有我的名字,验技笺上签的是我父亲。”
印章抬起,红字落定。
陈安从背篓里探出脑袋。
“太爷爷会做鱼吗?”
齐老伸手摸了摸他的棉帽。
“会做,也会看人做。”
“有我爷爷做得好吗?”
齐老看向陈大炮。
“当年你爷爷只给他看了三天,他惦记了二十年。”
陈大炮把两张纸装回信封。
“几点去后勤处?”
“现在。”
“宁宁还在雷家院里。”
“老莫守着,方美珍也在,不会让她出门。”
林玉莲背起陈安。
“爸,资料我都带了,退伍证,临时居住证明,还有军干休所开的身份说明。”
齐老扶着石桌站起来。
“那就去借一回宫门,也借他们一张灶。”
三人转了两趟公共汽车,到机关后勤处时已近中午。
灰砖楼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墙上挂着来客登记牌,陈大炮在门卫处留下解骨尖刀,只带装菜刀的木盒上楼。
马师傅坐在办公室里,四十多岁,蓝布工作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桌角摆着一本后灶人员临时调入册。
他先看推荐信,又翻退伍证。
“陈大炮,四十七岁,浙江南麂岛军民互助社?”
“是。”
“齐老说您一九六五年进过后灶。”
“进过。”
“哪个灶?”
“三号灶。”
“干了什么?”
“帮厨三天,配菜兼面点。”
“档案里有记录吗?”
“临时调令进过总政招待所后灶档案,评语由齐福贵师傅签。”
马师傅拿起那张发黄的验技笺,对着窗光看过印泥和纸纹。
这些年,拿着名帖来后灶的人不少。
有人说祖上做过御厨,摊开的手掌连半个月刀柄都没磨过,切一把葱便把指甲送进菜墩。
眼前这个人穿着旧军绿夹克,证件上也没有半个特级厨师的字样。
可齐福贵留下的切功第一,不会随便写给谁。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陈大炮摊开双手。
右手虎口的旧茧连成半弧,食指第二关节留着刀背磨出的硬皮。
左手指腹稍薄,中指侧面却有一道长年扶料留下的茧线,腕口还压着几处旧伤。
马师傅把退伍证放回桌面。
“右手持刀多少年?”
“三十一年。”
“退伍后停过吗?”
“天天下灶。”
“现在还能走细丝?”
“拿料来。”
“不用。”
马师傅将两只手又看了一遍。
“切土豆丝一百二十根,长短差多少?”
“给什么刀,什么墩?”
“自己的刀,柳木墩。”
“最多两分。”
“萝卜呢?”
“一分半。”
马师傅合上临时调入册。
“国庆招待会的冷盘要提前四小时装台,海鱼出水,发腥,刀口散,这三道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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