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大红鞭炮碎纸被海风卷起。
厨房里飘出温火炖煮的高汤香气。
林玉莲揉着酸痛的手腕,靠在账房的实木桌旁,手里捏着最后几张分红回执。
桌上摆着两本账。
左边是互助社公账。船队油料、全体工钱、下季原料、冷库一期工程款,几道红线圈得死死的。
右边才是陈家按技术股、配方收益、码头餐饮和应分股息列出的分账。
林玉莲把右边那本推到桌子中间。
“这三十七万美金的盘子。”
“今天该发的发了,该留的留了,公账一分不能碰。”
“剩下的陈家依法应分的这一笔数太大,烫手。”
陈建锋拄着木拐走过来,粗糙的手指点在账本封面上。
“怎么个烫手法?”
“烫得人晚上合不上眼。这笔钱到底怎么用,得听爸的。”
木门被人用脚从外头勾开。
陈大炮端着缺了个小口的粗瓷大碗,大步跨进门槛。
他刚从灶房出来,肩背挂着一层汗,袖口随意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右臂绷着一块块硬肉。
大碗重重顿在林玉莲面前,里头躺着两根雪白的手擀面,两片十年陈火腿,外加两个晶莹剔透的卧鸡蛋,几滴香油把汤面映得金黄。
“先吃。”
陈大炮大手一挥,拉开条凳坐下。
“老子的儿媳妇要是饿掉肉,这账算得再明白也是一笔烂账!”
林玉莲捧起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咬了一口鸡蛋。
蛋黄淌进汤里,顺着面条往下挂。
胃里有了热气,她压在桌沿的肩膀才松开一点。
“爸,这钱的去处,您得拿主意。”
“吃你的饭!老子还没老到脑子不转弯的地步!”
陈大炮把那杆不点火的旱烟斗捏在指缝里,倒转烟嘴敲了敲桌子。
陈建锋把红笔递过去。
“冷库二期、万吨级泊位的地基、蛇盘礁的深加工厂,哪哪都张着大嘴等着喂饭。您给个准话。”
陈大炮没接笔。
屋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安揉着眼睛摇摇晃晃走进来。
小家伙也不看别人,一把抱住陈大炮的腿。
“爷,抱!”
陈大炮那张崩得紧紧的老脸软化成一滩春水。
他单手把大孙子捞进怀里,用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去扎小家伙的脸。
“小祖宗,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查爷爷的账?”
陈安被扎得咯咯直笑,短手短脚在半空乱蹬,两滴口水啪嗒掉在陈大炮的旧军装上。
林玉莲放下碗,想把孩子接过来。
“我抱他回去,别耽误正事。”
陈大炮膀子一躲,护住孙子。
“去去去。你们算你们的,老子抱老子的孙子。”
他捏着烟斗的手重新落回桌面,点了两下。
“从右边这本里,抽两笔。”
林玉莲拿起铅笔准备记账。
“多少?”
“给安安和宁宁,各设一笔教育钱。”
陈大炮低头替孙子掖好衣角。
“一人十万美元。”
啪嗒。
铅笔滚落在地。
陈建锋手一哆嗦,木拐差点碰翻。
“您说什么?”
林玉莲声音发颤,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十万美金?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目光如刀扫向陈建锋。
“毛没长齐怎么了?老子拼死拼活在这风口浪尖上折腾,难道为了给那些兔崽子打白工?”
“这笔钱不到他们十八岁,天塌了也不准动!”
林玉莲弯腰捡起铅笔,起身时动作慢了半拍。
“爸,我先问清楚。”
“这二十万,只从陈家技术股、配方收益和应分股息里出?”
“公账一分不碰。”
陈大炮声音一沉。
“谁敢碰互助社公账,老子先剁谁。”
“包括陈家人。”
林玉莲的手指重新落在账页上。
在这连百元大钞都难得一见的年代,二十万美金足以把整个南麂岛买下来翻个面。
“爸,这不合规矩!这钱是整个陈家的底子!”
陈大炮冷笑出声,把陈安往怀里拢了拢。
“陈家的规矩就是老子定的。嫌多?”
陈大炮扫了一眼账本。
“老子嫌少。”
“宁宁以后想学医,想学账,还是想去国外看看,随她挑。”
“安安要当兵、造船、修机器,或者回岛上晒鱼干,也随他。”
“钱不是拿来把他们养废。”
他捏着烟斗,烟嘴在桌边轻轻一磕。
“是让他们选路的时候,不用先问兜里答不答应。”
屋里安静了几息。
厨房方向传来碗筷碰撞声。海风挤进窗缝,煤油灯的火苗歪向一边。
他转头看向陈建锋。
“再拨一笔钱出来!”
陈建锋苦笑。
“您又要干什么?”
“在岛上地势最高、防台风最好的岩基上,给建锋和你起一座两层半的大洋楼!”
陈大炮声如洪钟,震得窗棱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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