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半箭疑云(1 / 1)

郑耀先回到秦昌茶馆的时候,赵简之还没回来。马小五蹲在天井里洗那两筐橘子。橘子是茶馆后厨用来泡茶的,有些已经发干,马小五把烂的一个个挑出来。他见郑耀先进门,低声说:“简一鸣来了,在楼上等。”郑耀先点点头,把扁担靠墙放好,又用井水冲了冲手。他上了后楼,简一鸣正坐在楼梯口的小竹凳上翻着一本油印册子。见郑耀先上来,他站起身,把册子递过去:“郑组长,这是石板溪后巷以及黄葛渡一带近半年的流动人口登记。你要的那户,我翻到了。户主庞阿大,租给一个叫叶素芬的女人。籍贯湖北沙市,丈夫死了,带一个女儿。登记的铺保是江边一个洗衣帮的婆子,姓蔡。”郑耀先翻到那一页,上面字迹很淡,但基本信息都清楚。他问:“那姓蔡的婆子现在还在不在?”简一鸣说:“还在。在黄葛渡下码头给人洗船上的铺盖。我让人去问过,她说叶素芬每个月给她五十个铜板,算是挂名铺保。这半年,叶素芬除了去码头取衣服,几乎不出后巷。倒是她弟弟叶秋山常来,隔三差五送些米面。”郑耀先说:“叶秋山在码头当力工,他哪来那么多钱?”简一鸣说:“这我还没查。不过听说他除了扛包,还帮一个灯油行送油。”郑耀先心里微动。灯油行。申记灯油行。那阿贵也是灯油行的小工。叶秋山到底和那家灯油行有没有关系?他面上不露,只对简一鸣说:“你先回去。别把叶素芬的事告诉处里任何人。有人问,就说查户口。”简一鸣点头,下楼走了。

郑耀先回到自己常待的那间小屋,把门掩上,从衣袋里摸出那半片铜钱和那个空火柴盒。铜钱断口在灯下泛着暗青。火柴盒是极普通的“重庆牌”,盒面已经磨得起毛。他抽开盒子,里面除了那半箭头纸片,还有两三根短火柴。他把纸片取出来,和那晚在墙洞里拿到的油纸并排放在桌上。油纸上能看清“叶、渡、三”三个字。那半箭头纸片则只有一条斜线。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越看越像某一组暗记被拆成了两半。叶秋山说,下午会有人到井边取信,对暗号。可那灰衣人来了之后并没有对暗号,只是检查了井台下的青砖。这说明叶秋山没有全说真话。也许下午那人是来检查死信点是否被破坏的,不是来取信的。也许真正接信的人根本不会到井边来。他们用的是一个“安全确认”流程:取信人来之前,先有一个“探点的”。探点的如果发现东西不在,就会在井台附近留下一个暗号。那半箭头就是暗号。而杨秋山吞掉的油纸上那个“三”字,说不定是另一个点。他们有一个更大的网络,用数字和箭头指向不同地点。郑耀先想到这里,觉得眼前这条线像一条被水草缠住的鱼,能看见它在动,却抓不住它的头。

天黑前赵简之回来了。他满身灰,脸上有汗。郑耀先递了杯水给他。赵简之灌完,说:“那灰衣人坐公共汽车到了较场口,下来后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又转进一条巷子。我在后头跟着。那巷子里有家剃头铺,他进去刮了把脸。出来以后又走,最后进了中华路后面一栋两层木楼。那楼门口没挂牌。我怕暴露,没跟进去。只在对面的纸烟摊旁站了一会儿。那楼里进进出出都是些穿长衫的人,不像是住家。”郑耀先问:“木楼有什么特征?”赵简之说:“楼顶没有广告。大门是红的,门槛很高。门口两个石墩。门里好像有个天井。我在斜对面能看见楼上晾着几件灰布衣服。”郑耀先记下这些,说:“那地方可能是他们的一个交通站。也可能只是他临时歇脚的地方。你明天再去看,不要跟人,只看外面。如果门口有卖报的、擦鞋的、摆摊的,也记下来。那种地方的眼线,往往都在门外。”赵简之点头,又问:“杨秋山这边怎么说?”郑耀先说:“他开了口。说信要送到磁器口。但时间地点都不清楚。今天下午那个灰衣人去了井台,留下半箭头。我还没全想通。你再下去看着杨秋山,别让他听见我和别人说话。”赵简之应声去了。

夜里十点,徐百川派那个瘦子来茶馆,带来一份急件。郑耀先拆开,里面是局本部电讯处对昨晚龙门浩短促信号的分析结果。报告说,那段信号虽然极短,但发报者手法极熟练,和之前下浩电台报务员不是同一个人。频率固定,波长偏长,像是从城内较高位置发出的。再结合时间点,信号出现前后,有人在临江门附近看见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路边。郑耀先看到“临江门”三个字,眼神微紧。临江门离秦昌茶馆不远。如果信号真是在临江门一带发出,那今晚这个茶馆附近可能都不安全。他立刻把赵简之和马小五叫来,说:“今晚别都睡死。两个人轮班。后门不要锁,但要用木杠顶着。前门只留茶馆的人。有生人进来,先别动手,看清楚。”马小五说:“郑组长,要不要把杨秋山换个地方?茶馆这儿万一被他们盯上,人就没了。”郑耀先想了想,说:“现在换,更招眼。他们已经知道杨秋山没死,就可能在外头找。茶馆不亮灯,后楼没声音,他们短时间摸不上来。等明天再说。”马小五不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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