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黄葛渡截人(1 / 1)

江风贴着水面卷上来,把渡口边几盏昏黄的防风口灯吹得东倒西歪。郑耀先赶到千厮门时,赵简之已经找好了一条过江的小船。船家是个哑巴老头,蹲在船尾抽旱烟,见他们上船,也不问去什么地方,只把竹篙往岸上一撑。船便离了岸,斜着切进黑沉沉的江面。郑耀先坐在船头,两腿分开,手按在膝盖上。江浪打在船底,发出一种极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水下用拳头敲门。马小五缩在船中,身边放着一盏用黑布包着的小马灯。他没点灯,只凭岸上那点微弱的光认着方向。赵简之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腰后的枪柄上,眼睛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黑色山影。

船到南岸一个小石滩时,郑耀先第一个跳下去。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他弯着腰跑上滩头,回身拉了一把马小五。赵简之把船钱塞给那哑巴老头,又在他肩上拍了拍。老人没吭声,撑着船慢慢退回江里,很快被夜色吞掉。三人摸到一条向上走的小路。马小五走在最前,他对这片极熟。黄葛渡在储奇门码头上游一点,紧靠山脚,岸边多是乱石和野草,路窄而且滑。马小五说,从栈房后山翻过来,到黄葛渡下面的小码头,要经过一片废弃的石灰窑。那里现在只住着几个收破烂的。杨秋山没走正路,偏要从这里绕,必定是不想让人看见。

三人沿着小路急行。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蒿草,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不几步裤腿就湿透了。郑耀先压着步子,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十几步外一块块白乎乎的石头,像蹲着的人。马小五忽然蹲下,朝后面摆了摆手。郑耀先和赵简之立刻伏下。前方约莫四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星火光闪了一下。那不是灯,是有人划火柴点烟。接着,他们看见一个黑影从石灰窑旁边的小坡上下来,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像对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数。马小五把嘴凑到郑耀先耳边,用极轻的气声说:“就是杨秋山。”郑耀先没说话,只把身子压得更低。赵简之已经爬到左边一块大石后头。三个人像三块影子,融进了山坡里。

杨秋山没有继续往渡口走。他下了坡后,在石灰窑西头一间半塌的破屋前站住,把烟吸完,又朝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他弯下腰,在破屋墙根处摸索。郑耀先看见他从墙洞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怀里。那动作极快,像变戏法。紧接着,他直起身,往渡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转身朝来路走去。郑耀先心说不好。这人不像是要过江。他是来取东西的。取了就走。如果不现在截住,等他回到山里,就更难抓了。他朝赵简之打了个手势。赵简之从大石后头无声地绕了过去。郑耀先自己则从正面迎上去。马小五留在后头堵住退路。三面合围,只留江边那一面。江边的水又深又急,人不熟水性不敢跳。

杨秋山走了十几步,猛地站住了。他到底还是感觉到了。猛地转身就想往来路钻。赵简之已经蹿了出去,像头豹子似的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杨秋山身子一矮,衣领嗤啦一声裂了,人从赵简之手下脱出去。但他还没跑出两步,郑耀先已经挡在前面。杨秋山收不住势,索性低着头朝郑耀先撞过来。郑耀先侧身一让,右脚轻轻一勾。杨秋山扑倒在地,嘴里啃了一口泥。他极快地翻身,手从裤腰里拔出一把用布裹着的小攮子。赵简之从后面赶到,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杨秋山闷哼一声,刀子脱手。马小五扑上来,把两只手反扣到背后,用细麻绳捆了个死结。赵简之还不放心,又在他腿上蹬了一下,把人蹬得跪在泥里。

郑耀先蹲下来,用手电筒朝他脸上照了一下。杨秋山满脸泥水,右眉那颗黑痣在光下很明显。他的眼睛极狠,像被逮住的野狗,嘴角紧咬,一点没有求饶的意思。郑耀先关掉手电,问他:“刚才从墙洞里拿的是什么?”杨秋山不说话。赵简之走到破屋墙根前,蹲下去摸了摸,果然在墙洞深处又摸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他拿回来交给郑耀先。郑耀先就着手电光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画着几个符号和数字,还有半片铜钱的边。他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包好。那半片铜钱不是普通东西。铜钱边缘极旧,断口却很新,像是被人故意掰断的。这种半枚铜钱,往往是接头的信物。拿半片的人对上另一片,才认得出对方。杨秋山是来取半枚铜钱的。也就是说,他马上要跟一个手里有另半枚铜钱的人接头。这个人如果不是组头,也是组里极重要的一环。

郑耀先站起身,对赵简之说:“带人从原路回。别去渡口。马小五,你走前面。咱们去石灰窑后面那个废庙里待一个钟头再走。”马小五点头。赵简之把杨秋山从地上拎起来,用他的破褂子塞住嘴,又用腰带把他两只脚也捆上。几个人像抬猪一样把人弄进山坡上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里满是霉味,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郑耀先让赵简之在门口守着,自己蹲在杨秋山旁边,低声说:“我不问你别的。你告诉我,你明天要跟谁见面。说了,你今晚少受罪。”杨秋山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只把头扭向一边。郑耀先不催。他知道这种人不像那个报务员。码头力工野惯了,骨头硬,但没受过真正的情报训练。他们的狠是直来直去的,经不起长时间的心理磨。郑耀先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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