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后院走回前堂,脚步很轻。赵简之跟在他后面,把门锁重新挂好。那把大铁锁合上时,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把什么活物吞了下去。徐百川还站在天井边,嘴上的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他见郑耀先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低声问:“怎么样?”郑耀先说:“没死。自己撞的。他还没糊涂到拿命硬碰硬。”徐百川说:“这人是条硬线。不能总关着。夜长梦多。”郑耀先说:“我知道。明天天亮以后,我先单独会会他。不让别人进。你让局本部那边把电台的技术分析尽快给我。哪怕只有一条有规律的东西,我也能当刀用。”徐百川点头:“电讯处的人连夜做。最迟明早八点前,会有电话打到巷口那个杂货铺。”郑耀先说:“别打电话。这处里电话别人也能听。你派人送来。就送到后门外那家卖炒米的摊上,暗号照旧。”徐百川想了一下,说:“行。我让秦昌茶馆那个瘦子去办。”郑耀先点了下头,转身回屋。
后半夜没有出什么别的事。郑耀先躺了一个多钟头,天刚亮就起来了。他洗了把脸,把昨晚沾了泥的软底鞋刷了刷。鞋帮上还黏着几片下浩的碎竹叶。他一片片摘掉,又把鞋放在窗口吹风。小丁走后的这几天,赵简之偶尔还会下意识地往小丁睡过的方向看。此时赵简之端着一锅热粥从厨房上来,见郑耀先正在弄鞋,说:“六哥,你这双鞋不要了。底都磨穿了。”郑耀先说:“还没到扔的时候。”他接过赵简之手里的粥,两人就着咸萝卜吃了几口。赵简之问:“今天审那小子,要不要我在旁边站着?”郑耀先说:“不用。你守在门外。我拍三下门,你就进去。其余时间谁都不准上二楼。”赵简之说:“郭处长来也不让?”郑耀先说:“郭世斌可以等。我这一审,不是给特别行动处审,是给整个重庆的反谍网审。”赵简之不再多问。
上午七点过,简一鸣来告诉郑耀先,说徐站长派的人已经到了后门外。郑耀先下楼,从后门出去。那卖炒米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见郑耀先走近,用铲子在铁锅里翻了两下,然后掀开锅边一块脏布,露出下面一卷极细的纸管。郑耀先顺手拿起摊上的一包炒米,把纸管压在掌心里,付了钱便转身回院。他上楼进了房间,展开纸管。里面是电讯处连夜写出的几项技术判断:该电台频率固定,发报节奏与汉口日本海军情报组所用高度相似;发报时间多在凌晨一点至一点半;最近一次持续约十八分钟;天线位置判断在下浩半坡附近,与实查相符;发报方在报文结尾使用了三组同样结构的结束符。郑耀先把这些记在心里,再将纸管放在烟灰缸里烧了。那纸烧得很慢,像在抵抗什么。郑耀先看着它卷曲、发黑、最后碎成几片灰。
上午九点,他让人把那报务员从后院小房提到二楼最东边那间空房里。那房间不是审讯室,没有铁椅,也没有灯罩直射的大灯。郑耀先让赵简之搬了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进去。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两只粗碗。窗户关着,窗帘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斜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极清楚。报务员被带进来时,额上缠着赵简之临时找来的白布条,脸上有干涸的血迹,眼窝发青。他看见郑耀先坐在桌后,没说话,被赵简之按在对面椅子上。赵简之退出前,用极低的声音在郑耀先耳边说:“六哥,枪在门外。”郑耀先没回头。门关上了。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郑耀先不开口。他拿起茶壶,给两只碗都倒上水。自己端起其中一只慢慢喝,把另一只推到对方面前。那报务员没动。他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像在积蓄精神。郑耀先也不催他。他知道这种人不怕大声,也不怕威胁。他们最怕的是你太安静。安静会让他们的脑子里不断冒出各种可能。郑耀先喝了几口水,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上。吸了两口后,他把烟盒轻轻推过去。那人还是没动。郑耀先忽然笑了一下,说:“你昨晚想撞墙,说明你还知道怕。可你怕的不是我们,是你后面的人。”那报务员眼皮动了一下,仍不接话。郑耀先继续说:“你发报的位置、时间、频率,我们全都对上了。密码本也在我手上。你们从汉口带来的人,有多少个,我不清楚。但像你这样的点,重庆至少还有两个。一个在城内,一个可能还在南岸。”他说到这里停住,观察对方。那人嘴唇抿得很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郑耀先又说:“我不逼你现在就讲。但你得想清楚:你一夜没回去,你后面的人会不会还信你?他们会不会已经把你的下线撤了?如果我是你,我最先担心的不是军统会怎么审,而是自己人会不会来灭口。”那报务员终于抬起头,看了郑耀先一眼。他的目光很冷,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两块黑石。他说:“你不用费心了。我没什么可说的。”郑耀先点点头,像早料到他会这样。他不再说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从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黑色油纸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里面是那本密码底册的封皮一角,还有一张被烧掉半边的纸条。纸条上只看得见几个残缺数字。郑耀先把那几样东西摆开,指着那纸条说:“这是我们在你屋里找到的。你发完报没烧干净。我们把残片拼了。上面有‘储奇门’和‘转交’几个字。储奇门码头是你另一个点,对不对?”那报务员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说:“你们要真有本事,就不用坐在这里跟我磨了。”郑耀先说:“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想要你死。你活着,就还能选。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人不再说话,把脸转向窗户。阳光落在他的下巴上,照出一片青黑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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