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难民名册(1 / 1)

内务处问话之后的几天,郑耀先没有出门。他让简一鸣把近期几个难民收容点的登记册都借了过来。简一鸣做事不慢,第二天下午就弄回来一批,装在一个旧藤条箱里,沉得两个人抬。除了登记册,还有几份水上警察和码头管理处的每日进出记录。那些纸张大小不一,有的用毛笔写,有的用铅笔写,字迹像被水浸过又晒干,皱得发脆。郑耀先把这些东西按日期和地点重新铺在房间地上。赵简之看得眼晕,说:“六哥,这不是大海捞针吗?”郑耀先说:“针不会自己跳出来。一片海看过去,也得先知道哪块海最可能下针。”他盘腿坐在地上,先翻最新那批。那些登记册上大多只写着姓名、性别、籍贯、来渝日期和介绍人。很多栏是空的。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王三”、“李四”、“陈氏”之类。郑耀先不着急,一页页看。看到字迹能连成串的,就单抽出来放到一边。他的方法很笨,却极有条理。先筛出身地,再筛出来渝日期,再把这些和码头、车船的记录交叉比对。两天下来,他圈出了十七个值得注意的人。

这十七个人里,有八个是从宜昌方向来的,三个从湘西来,两个从豫南来,还有四个自称从上海、南京方向辗转入川。最后这四个人,引起郑耀先最大的警觉。他让简一鸣去查这四人在难民点的具体住棚和每日动向。简一鸣带回来几页警察分局的巡查记录。一个姓唐的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在朝天门一带给人搬货,住在临江门难民点。一个姓马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十来岁男孩,在江北一家木器行帮工。一个自称姓吴的单身女人在枣子岚垭附近替人洗衣。还有一个矮个男子,登记名叫“杨秋山”,来渝日期和小丁他们到渝前后相差不到十天,眼下在储奇门码头当挑夫。郑耀先盯着“杨秋山”这名字看了很久。他觉得这名字有股说不出的工整,像从一本旧小说里借来的。做假身份的人,往往爱起这种半文不白的化名。

天快黑时,徐百川来了一趟。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卤菜和一小壶酒。郑耀先正坐在地上看册子,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把腿旁几张纸收了收。徐百川说:“你这一头扎进去,郭世斌都跟我夸你勤快。”郑耀先说:“不勤快点,怎么跟内务处交代。”徐百川笑了笑,把食盒放在桌上,说:“内务处把你问话的记录拿给戴老板看了。戴老板没说什么,只批了四个字:继续留用。”郑耀先这才抬起头:“那陆中呢?”徐百川说:“陆中那边没动静。不过毛人凤把那个记录抄了一份,亲自送到林园去了。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郑耀先放下手里的纸,站起来走到桌边。徐百川已经倒了两杯酒。郑耀先端起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问:“四哥,重庆这边,中统和军统内务处通着气。我如果一直窝在特别行动处看册子,反而会被他们说成心虚。我想出去走一趟。”徐百川说:“出去可以,但别单独行动。带赵简之。另外,特别行动处下个礼拜有个外勤,查的是海棠溪那边的一个地下电台。你有兴趣,可以跟郭世斌要人。”郑耀先点头:“什么时候?”徐百川说:“还在等电信侦测车定方位。那电台隔几天出来一次,时间不固定。郭世斌的人跟了快半个月,没咬住。”郑耀先说:“电台的事不能只靠侦测车。重庆山高巷深,信号一拐弯就乱了。要先从人身上下手。谁给电台送饭,谁倒垃圾,谁门口多了一根新竹竿。”徐百川笑了:“所以我说你是干这个的料。郭世斌也懂,只是他手里能用的人少。”郑耀先说:“我要先看前期调查记录。”徐百川说:“去找郭世斌。他会给。”

两人坐下吃菜。徐百川吃了两口,忽然说:“小丁在北碚还算适应。那边来消息,说人老实,不惹事。就是不爱说话。”郑耀先说:“他脚上的伤怎么样了?”徐百川说:“好了大半。短训班给他安排了个杂工活,每天扫院子、搬柴火。”郑耀先没说话,只夹了块卤豆干。徐百川压低声音:“你让他带的那根竹手杖,他天天拄着。那边有人笑他年轻轻装瘸子。”郑耀先一听,心里微动。他当时让小丁带着手杖,是因为东西藏得紧。可小丁天天拄着,反而会引人好奇。太显眼的东西,迟早有人手痒去折。他想了想,说:“我过两天让人带话,叫他把手杖收起来。就说是治好了,不需要了。”徐百川看着他,没接这个话,只笑了笑:“你这个人,连一根棍子都不放心。”郑耀先说:“在敌后待久了,看什么都像有眼睛。”徐百川没再问。

当晚郑耀先去找郭世斌要海棠溪电台的前期记录。郭世斌正和魏成在院里下象棋。他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说:“你要管这个事,我让魏成把材料给你。不过这条线现在是处里最难啃的一块。电信侦测只测出一个大概区域,范围太大,没法挨家挨户查。而且那片区不是咱们的,是卫戍区和川军旧部的杂地。动一下,几个衙门都要打招呼。”郑耀先说:“我先看材料。不动。”郭世斌说:“行。明早让魏成送你。”魏成把棋子一推,说:“郑组长,你要看就现在去。材料在我屋里。”郑耀先跟着魏成上了楼。魏成房间很小,床下塞着两个铁皮箱。他拖出一个,打开,里面是一叠报告和几张手绘地图。地图上画着海棠溪、龙门浩、黄葛渡几个点的巷子和山坡。几个红圈标着侦测车到过的位置。还有几张听音记录,写的是电台出现的时间、频率和信号强弱变化。郑耀先蹲在地上看了半个钟头,问:“你们有没有把每次电台出现前后那一片的电灯变化记下来?”魏成愣了一下:“电灯变化?”郑耀先说:“发报要电。这种临时电台一般不会自己发电,用的是民用电。只要发报,线路就会起波动,附近灯会闪。尤其电压不稳的山坡片区。”魏成说:“这倒没记。不过你这一说,倒是有个线索。那附近有些住户屋里点的不是电灯,是菜油灯。有一家点的电灯总说灯泡爱闪。”郑耀先问:“哪一家?”魏成指着地图上一处说:“就在下浩老街往上一段,靠近半坡有棵大黄葛树。树后面有三户。其中一家姓卢,男人是抬滑竿的,老婆在家。那家灯闪得最厉害。”郑耀先记下位置,又问:“这个情况你们跟谁核实过?”魏成说:“街道保甲长报过。我们当时没当回事。”郑耀先说:“把保甲长名字给我。我明天去那边看看。”魏成犹豫了一下:“郑组长,你刚来。这事郭处长没说让你出外勤。”郑耀先说:“他会同意。我只看,不动手。”魏成不再多说,把材料锁回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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