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罗家湾夜话(1 / 1)

石阶极窄,两侧长满湿漉漉的野草,天黑以后连台阶的边都看不清。郑耀先走得很慢,每踏上一级,先用脚尖试一下虚实,再落下脚跟。空气中满是雨后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走了约莫三分钟,到了第二个转弯处。果然有个人影靠在石壁边,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见他上来,低声说:“郑组长,这边走。”说完转身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径拐去。郑耀先跟上去。小径没有铺石,泥地很滑,两侧是密密的矮竹。又走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道矮墙,墙下有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门。那人用钥匙开了门,把郑耀先引进去。

门后是一处极小的天井,四面都是高墙,只有头顶上一块灰蓝色的天。天井角落里有盏罩着黑布的路灯,光被压得极暗。那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门内有人拉开门闩。郑耀先跨进去,眼前是一条又窄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木门,没有窗户。空气里浮着一股煤油灯和旧纸堆的气味。领路的人没说话,带着他走到走廊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又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退到一旁。门开了,徐百川出现在门里。他换了一身深色中山装,神情比下午更沉。他侧身让郑耀先进去,又朝门外那人摆了摆手。那人便沿原路退走了。

屋里陈设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简单。一张深色办公桌,两把高背木椅,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摆着些硬壳簿册和文件盒。桌上点着一盏绿罩铜灯,光只照亮桌前半尺见方。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地图,图上用不同颜色铅笔标着许多箭头和圈点。戴笠没有坐在桌后。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正在图上轻轻点着。徐百川轻声说:“戴先生,老六到了。”戴笠没有马上转身,只“嗯”了一声,又在地图上添了一笔,才把铅笔放在桌上,慢慢转过身来。

郑耀先立正站好,低声喊:“戴先生。”戴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坐吧。从上海到重庆,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说明你还有点运气。”郑耀先没说话,等戴笠先坐下,他才坐到对面。徐百川也坐到他旁边。戴笠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从茶杯上移到郑耀先脸上,问:“上海现在到底还能不能坚持?”郑耀先说:“要看怎么坚持。如果按原来的编制和方式,最多半年。如果化整为零,只保留几个核心小组,还能熬过今年。”戴笠说:“具体讲。”郑耀先略一沉声,说:“上海站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人手,是交通。往租界外面的每一条通道都卡在鬼子和76号手里。我们的交通员已经换了三批。没有交通线,什么都进不去,也什么都出不来。人在里面,等于装在坛子里的鱼。”戴笠听到“坛子里的鱼”时眉毛动了一下,说:“那你这条鱼是怎么游出来的?”郑耀先说:“我把坛子砸了。从黄陂、大洪山绕出来。那条路能过人,但代价太高。走一次,后面的人就少一点。不是长期办法。”戴笠点点头,用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问:“宋孝安给你的那些情报,说76号正在策反各站投降人员,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郑耀先说:“吴世宝的行动队下面已经专门设了一个‘感化组’,专门收容从军统和中统出去的人。待遇比在咱们这边好,有住房有烟土。很多外围交通员被抓以后,根本不用上刑,只要给他一口热饭,就能开口。他们把这叫‘温水煮蛙’。”戴笠眼中寒光一闪:“有多少人真的投了?”郑耀先说:“光我走之前查实的,至少九个。还有三个是投过去以后又后悔,托人带话想回来。”戴笠说:“你怎么办?”郑耀先说:“我没答应。能回来的,要么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么是还想骑墙。这种人今天能回来,明天也能再卖一次。我让宋孝安把那三个带话人的身份全部做了冷处理,暂时不给他们任何回应。”戴笠沉默了几秒,说:“做得好。有时候不回话,就是最狠的回话。”

屋子里静了一下。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远了。戴笠忽然换了个话题,问:“听说你和中统的李政在上海闹得很僵?”郑耀先说:“谈不上僵。只是中统那边做事总想踩着咱们的人头往上爬。去年秋天沪西那块,本来是我们先布的局,李政为了抢功,提前动了手。结果他们中统自己折进去五个人,还把我们的一个观察点暴露了。”戴笠冷笑一声:“中统那些人,自己本事不大,内斗比谁都凶。你这次回重庆,他们肯定也知道。你注意些,不要给他们留下口实。”郑耀先说:“明白。”徐百川插话说:“老六这次回来,化龙桥附近已经有人注意了。昨天中统的人在那个巷子口转了一圈,可能是盯别人的,也可能是冲他。”戴笠皱了皱眉,问:“谁的人?”徐百川说:“还没查实。看身形像中统渝调室的周兴才。”戴笠说:“周兴才那个狗鼻子,不奇怪。不过化龙桥那个点不是正式安全屋,待久了不行。等过了明天,让老六搬到曾家岩去。那里有我们的人,还靠近卫戍区,中统不敢太放肆。”郑耀先说:“一切听戴先生安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