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茶室机锋(1 / 1)

宫本的私人茶室设在特高课大楼顶楼西侧,是一个独立于办公区域的静谧空间。通往茶室的走廊铺着深褐色的木地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富士山和京都的寺院风景,笔触淡雅,装裱精致。走廊尽头是一扇推拉式的纸门,门框上钉着一块细长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静心”两个汉字。推开门后先是一间小小的玄关,摆着一双木屐和一个青铜香炉,香炉里燃着一小段沉香,细如发丝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在玄关的昏黄灯光下缭绕不散。

郑耀先脱掉皮鞋踏上榻榻米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草席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淡淡的蔺草香气。茶室里没有椅子,只有两个素色的蒲团面对面摆在茶炉两侧。宫本一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和服盘腿坐在茶炉旁,正在用一把竹制的水勺从铸铁水壶中舀水。水已经煮开了,壶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水汽在茶室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薄雾。他见郑耀先走进来后微微欠了欠身,用手势示意郑耀先在对面坐下。

郑耀先以中国人的礼仪拱了拱手然后在蒲团上落座。他的坐姿端正但并不拘谨,脊背挺直,双肩放松,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目光平稳地落在宫本正在操作的茶具上。他今天没有穿76号的情报组长制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派克钢笔。宫本的目光从他的装束上一扫而过,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继续专注地沏茶。

茶道的全部工序在宫本手中不疾不徐地展开——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遍万遍重复后形成的韵律感。他将第一碗茶双手捧到郑耀先面前,郑耀先双手接过,低头轻嗅后分三口饮尽,将茶碗放在榻榻米上,轻声道了一句“好茶”。

宫本微笑着问郑耀先对茶道有什么见解。郑耀先说不懂茶道,但知道一杯好茶要三道工序——杀青去涩,揉捻成形,最后才是冲泡出味。人跟茶一样,不经杀青的茶叶又苦又涩,上不了台面。宫本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郑组长果然是个通透的人。他说人这一生也和茶叶一样,有时是杀青的烈焰,有时是揉捻的力道,有时是冲泡的滚水,每一道工序都躲不开。他最佩服的就是那些在烈焰和滚水中依然能保持本色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太少了。

郑耀先知道宫本的每一句话都在往自己身上收。他顺着宫本的话说了一句客气话后便不再多言,端起第二碗茶慢慢品饮。他知道宫本今晚请他来喝茶绝不单纯是为了谈论茶道,宫本在日本情报系统浸淫多年,深知东方人含蓄表达的妙处——很多人在面对直接审讯时能咬紧牙关死不开口,但在一个放松而安静的环境里,面对着一位侃侃而谈的谈话对象时,往往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内心最真实的情感波动。宫本的茶室就是他的审讯室,只不过这间审讯室没有白炽灯没有铁椅子,只有茶香和沉香,还有宫本精心挑选的每一个字眼。

果然,宫本在续了第三碗茶后将话题从茶道转向了“信赖”。他问郑耀先怎么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尤其是一起共事的人之间的信任。郑耀先说信任这种东西和茶一样,要一口一口喝出来,急不得。宫本点了点头说郑组长这番话让他想起了日本战国时代的一个故事——织田信长临终前将茶器交给心腹家臣,说人死如灯灭,只有交出去的东西才能证明谁是真正可信的人。他说这个故事的道理很简单,一个人是否可信,不在于他说了什么,也不在于他在人前表现得多么忠勇,而在于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交到了谁的手里。郑组长有没有这样的体验?

郑耀先放下茶碗说他在军统时有个老前辈曾跟他说,在这个行当里,交出去的东西越少越安全,但有时候不交东西反而会让上级更不放心。他选择的方法是把自己能交的都交出去,留下一两样不该交的带到棺材里。宫本听完后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说郑组长说话太直了,在这栋楼里待久了的人,哪个不是把话掰成两半说,把心思挖成三份藏。像郑组长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反而让人不好拿捏。

两个人的对话像两条无声交织的河流,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宫本绕了半天圈子,终于在那壶茶即将淡去的时候抛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他端起一杯已经温热的茶汤呷了一口,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遇袭那天晚上,郑组长在哪里?”

郑耀先端着茶碗的手没有任何停顿。他喝了一口茶后将茶碗放下,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说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白天在情报处处理了一天公务后下了班去白俄餐厅吃过晚饭就回商行休息了。宫本说那个时间段红桥周围已经在全城搜捕了,郑组长在法租界没有听到枪声吗。郑耀先说听到了,但法租界和虹口隔着几条马路,晚上又起了风,枪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微弱了,他当时还以为是哪家工厂的锅炉炸了,第二天到76号上班才从通报里知道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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