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暗夜审局(1 / 1)

徐秋影挂断陆中的电话后,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动。档案科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远处的打字机咔嗒咔嗒地响着,这些声音她都听得很清楚,但没有一个声音能打断她此刻的思绪。陆中要调阅郑耀先的入站原始政审表格和审查记录——这个要求本身并不反常,特派员在整理站内人员政审材料时调阅任何人的档案都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但陆中在电话里特意加上的那句话让她在意:他说这件事与其他任何调查都无关,只是常规整理需要。一个真正在做常规整理的人不需要专门强调自己不是在调查,陆中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恰好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她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做了将近两年的科长,经手的机密档案不下千份,对每一份重要档案的存放位置和内容都了然于胸。郑耀先的入站政审档案她翻过不止一次——档案中记录的内容很完整,入站介绍人是军统元老级别的吴景中,政审意见由时任军统华北区负责人亲自签署,各项审查流程一应俱全,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瑕疵。但在档案科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档案的完整性和真实性之间往往存在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缝——纸张的纤维老化程度是否与档案记录的日期相符,签字墨迹的渗透程度是否符合当时的书写习惯,档案编号在整体编目系统中的位置是否自然连贯。这些问题一般人不会去核查,但如果遇到一个专业的档案审查者,微小的破绽就可能被发现。

徐秋影在加入军统之前曾在关东军情报课接受过反间谍和档案分析训练,在这方面的专业判断力在军统上海站内部无人可比。她起身走到档案室的铁柜前打开柜门逐一检视档案盒脊上的编号和封条。郑耀先的政审档案存放在第三层档案柜的第十二号盒中,盒子的封条完好无损,封条上的日期戳记和她上次整理时记录的一模一样。她将档案盒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的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整齐排列着——入站申请表、政审表格、介绍人推荐信、华北区政审意见书、入站宣誓书副本。她用指尖轻轻触摸了政审表格的纸张边缘——纸质纤维的老化程度肉眼看去与档案记录的日期基本一致,表格上墨水的颜色也呈现出了合理的陈旧度,没有发现明显的涂改或替换痕迹。这份档案在一九三九年入档时就是这样子的,至少从她接手档案科之后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但这并不能让她放心。如果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不是军统特工这么简单,他背后的人——无论是中共还是其他势力——一定会在他的档案上做足功夫,档案的伪造水平极可能远超常规鉴别的分辨能力。陆中现在把这份档案拿去看,他的审查眼光比一般人毒辣得多,如果他发现任何疑点,郑耀先的处境就会变得极其危险。

她在档案盒旁边站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盒子合上重新放回了铁柜里。陆中让她明天上午把档案送到他办公室,但她决定今晚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她需要先于陆中一步见到郑耀先,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这份档案和陆中调查的全部信息当面告诉郑耀先。不管郑耀先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也不管她自己在这场多方博弈中究竟站在哪一边,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陆中不只是一个调查者,他是毛人凤派系的核心骨干,他对郑耀先的调查最终目的是服务于军统内部的权力斗争,而不是为了查明真相。郑耀先至少是一个真正在打鬼子的人,就凭这一点,她不能让陆中用派系斗争的手段把人整倒。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下一行字——“陆调阅入站档案,明晨送交。霞飞路今夜八点”——然后将其折成小方块,通过档案科与行动组之间通用的内部文件传递渠道,在傍晚下班前的例行文件交接中将便签夹在一份普通的任务简报里递到了郑耀先的办公桌上。

郑耀先收到便签后神色如常,他将便签内容看了一眼后放入口袋,继续处理桌上的公务文件,等到下班时间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76号大楼。他没有直接去霞飞路,而是先在法租界绕了一个大圈子——在白俄餐厅吃了晚饭,在面包店买了两条黑面包,在商务印书馆翻了几本新到的杂志,最后才在七点五十分左右走到了霞飞路约定的咖啡馆对面。他在街对面的邮局门口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尾巴后穿过马路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徐秋影坐在咖啡馆二楼最里面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在档案室里见到时少了几分职业性的冷静,多了一些真实的疲惫和焦虑。郑耀先在卡座对面坐下来后,她开门见山地说陆中今天打电话让她明天上午把郑耀先的入站政审档案送到他办公室。陆中说是常规整理,但她从陆中说话的语气和措辞判断陆中的真实目的不是常规整理,而是要用郑耀先入站档案中的原始记录与郑耀先这次提交的行动组报告进行交叉比对。陆中是个资深的审讯员,他最擅长的就是从不同时期的档案中寻找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信息矛盾——如果郑耀先在入站档案中填写的某项信息与他在行动组报告或其他任务记录中填写的同一项信息不一致,陆中就会揪住这个矛盾深入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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