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点三十分,郑耀先从商行三楼内室的书桌前站起来,将桌上摊开的全部文件逐一整理好锁进抽屉。他换上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在领口别上一枚青天白日徽章——这是76号情报处外勤人员执行公务时的标准着装要求,不佩戴徽章在租界内携带武器和设备会被巡捕房盘查。他将一支勃朗宁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枪套的位置经过精确调整——既不会在弯腰时露出轮廓,又能在需要时用最快的速度拔出来。
临出门前他在窗边停了一下,用指尖拨开窗帘扫了一眼弄堂里的情况。昨晚宪兵搜查留下的痕迹还在——弄堂深处的三栋石库门房子大门紧锁,门口散落着被砸碎的花盆和踩烂的衣物。弄堂口的煤球堆旁,那个伪装成木箱的信号记录仪还在原处,绿色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木箱侧面多了一道被刺刀撬过的痕迹。佐佐木的人今天上午来检查过这台设备,发现设备已经失灵之后就把它扔在原处没有带走。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胶木电路板碎片看了一眼——昨晚的紧急处置是对的。如果数据存储卡还在记录仪里,今天上午佐佐木的人就会发现这台设备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记录到的信号特征,然后顺藤摸瓜锁定商行的位置。
他推门出去,沿着弄堂步行到圣母院路。今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周六傍晚的法租界正是华灯初上的时段,下了班的银行职员、逛马路的年轻情侣、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把整条圣母院路挤得熙熙攘攘。郑耀先在人流中穿行时注意到跟踪他的人今天只剩下一个——“小浙江”骑着自行车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慢慢蹬着,脸色疲惫,眼袋浮肿,显然已经连续盯了十几个小时没有换班。吴世宝的跟踪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连续多日的高强度盯梢让这些人的精力和体力都消耗殆尽,加上昨晚弄堂里的宪兵行动又抽调了一部分人手去协助搜查,能留在郑耀先身边继续盯梢的人手已经严重不足。
白俄咖啡馆的墨绿色雨棚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郑耀先走到咖啡馆门口时冯德昌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肩上扛着一只木制的三脚架,脚边放着一只旧皮箱。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他远远地就挥手打招呼,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开始第一次真正外勤任务时的兴奋和紧张。他说设备都带齐了,天线阵列已经按照头等舱随身行李的尺寸拆成了三截放在皮箱里,探测仪主机放在帆布包里用旧毛巾裹了两层防震,备用电池是昨晚新充的电,可以连续工作四个半小时。
郑耀先点了点头,伸手拎起地上的皮箱掂了掂重量,然后带着冯德昌沿着圣母院路往法租界边缘方向走去。两人穿过霞飞路的商业街区,拐进一条通往光华大学的林荫道。光华大学的校区坐落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带,占地面积不大但布局紧凑,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和宿舍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树丛和草坪之间。由于是周六傍晚,校园里的大多数学生都已经离校回家或者外出看电影,操场上只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在踢足球,教学楼的窗户大多黑着灯,整个校园显得空旷而安静。
冯德昌带着郑耀先从校园西侧的一道小门进入了女生宿舍区。女生宿舍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楼前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楼后的围墙外面就是一片老式的石库门里弄。冯德昌边走边向郑耀先解释说女生宿舍的管理很严,平时男生连大门口都进不去。不过他妹妹冯素珍已经提前跟舍监打过了招呼——说的是她哥哥带着学校物理系的实验设备来楼顶做大气电场测量,是经过物理系批准的暑期科研项目。郑耀先听完后在心中对冯德昌有了一个更新的认识——这个年轻人为自己的追踪行为构建掩护身份的能力已经达到了近乎专业的水平。他能从容地伪造项目名称甚至学会借学术的幌子来掩护技术侦察,这种能力的本质是间谍技能而非技术技能,而他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冯素珍在宿舍楼门口等着他们。郑耀先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冯德昌的妹妹——一个穿着素色学生装、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型与冯德昌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比她哥哥更加明亮,嘴角挂着一丝机灵的笑容。她的气质中带着一股子进步学生特有的热情劲儿——这种气质郑耀先在过去的潜伏岁月中见过很多次,在北平的街头、在上海的校园里、在延安的窑洞前。他礼貌地朝冯素珍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跟着兄妹俩进了宿舍楼。
三人沿着楼梯爬上四楼,穿过一条堆满旧书箱的走廊,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来到了女生宿舍的楼顶平台。平台大约有七八十平方米,地面上铺着沥青防水层,四面是一米来高的水泥女儿墙。站在女儿墙边放眼望去,光华大学整个校园和周边几个街区的建筑轮廓一览无余——往东可以望到法租界霞飞路一带的灯火,往南是公共租界的密集里弄,往西是苏州河方向的工业区,往北则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这个位置的地势和视野确实是电磁测向的理想地点——周围一公里半径内没有任何高层建筑遮挡,电磁干扰源稀少,信号传播路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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