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走出三号仓库的时候,冬雨已经停了。码头上的积水反射着远处航标灯微弱的光芒,像一地被打碎的镜子。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沿着防洪堤方向往回走,脚下的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赵简之从卡车残骸下面钻出来,快步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废旧木箱堆,走到停车的地方才停下。
“六哥,里面谈得怎么样?”赵简之把毛瑟手枪的消音器拧下来,塞进怀里,脸上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急切。
“回去说。先把外围的人撤了。”郑耀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在湿冷的空气里咳嗽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码头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散开。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杨先生最后那句话——“你每次问问题都在拆别人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但你没有把这个情报拿去卖给山本——这说明你至少在目前,不是我们的敌人。”
这句话里有两个信息。第一,关东军情报课确实在关注郑耀先的行为——他们知道郑耀先掌握的情报足以破坏刺杀计划,但他们也观察到郑耀先没有把情报交给山本。第二,杨先生说“至少在目前”——这个限定词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对郑耀先的信任是有时效性的,只是在刺杀行动完成之前姑且把他视为非敌。刺杀一旦完成,这种信任随时可能被收回。而刺杀完成之后,关东军情报课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控制76号。如果郑耀先挡在控制76号的路上,杨先生的枪口随时会调转方向。
回到商行三号楼已经接近午夜。宋孝安还没睡,正趴在桌边整理明天——周一——的行动时间表。他把一张大白纸铺在桌上,用尺子画了一条精确的时间轴线,从周一早上六点到周二凌晨六点,每一个小时都标注了对应的行动节点。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用一杯凉掉的浓茶灌了灌自己。
“六哥,会面的情况怎么样?”
郑耀先把杨先生透露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孝安和随后进门的赵简之——黑田刺杀山本的具体方案、五人行刺小组由杨先生带队、传令兵伪装进入官邸、行动计划从进入到撤出控制在四分钟以内。还有最关键的两件事:山本的机要秘书藤田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内线,但已经在两周前被捕后自杀;关东军情报课还不知道吴世宝已经死了。
宋孝安听完之后,拿起钢笔在时间轴上的几个位置做了新的标注。他的动作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脸上那种疲惫的神态被一种高度集中的专注取代了。
“藤田两周前被捕——这个时间节点很关键。”宋孝安翻出秦兆麟备忘录的副本,找到11月28日那一条记录,“秦兆麟在11月28日记录了狄思威路三十七号灯火通明至凌晨,疑似有重要人物抵达。同一天晚上李士群去了虹口,回来之后神色异常,第二天签了一笔双倍特别费。现在把这些和藤田被捕的时间线串起来——藤田是两周前被捕的,也就是11月底到12月初之间。11月28日黑田抵达上海,同一天晚上李士群去虹口见的人可能就是黑田本人。而藤田的被捕时间在11月底——如果山本在11月底就发现了藤田是内线,那他为什么等到现在还没动手清理关东军情报课?”
“因为山本在钓鱼。”郑耀先走到时间轴旁边,用手指点着11月28日那个节点,“山本发现了藤田,但没有公开处理——他是故意不声张。他知道藤田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内线,他也知道关东军情报课还不知道藤田已经暴露。所以他留了一个时间差——让关东军情报课继续使用藤田之前提供的情报来制定行动方案,然后在行动当天用早已调整过的布防来反杀。山本在虹口官邸可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黑田的人送上门。”
赵简之在旁边听完,把毛瑟手枪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那黑田这次刺杀不就是送死?杨先生带五个人进官邸,山本在里面埋伏了十倍的人等着他们。这不叫刺杀,这叫自投罗网。”
“大概率是。”郑耀先的声音很冷,冷到连煤油灯的火苗似乎都跟着暗了一瞬,“但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事。黑田和山本谁死谁活,对我们来说各有利弊。山本死——特高课群龙无首,对我们近期在上海的活动是利好,但关东军情报课会借机坐大。山本活——特高课的清剿力度会继续甚至加大,但关东军情报课会被连根拔起,黑田要么死要么逃。我们需要关心的不是谁赢谁输,而是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完成自己的任务——救出沈逸辰,拿到钱伯钧的文件,确保三个安全屋全部转移干净。”
宋孝安在时间轴的周一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画了一个圈,标注了“截文件”三个字。然后又在周二凌晨两点到三点半之间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标注了“营救沈逸辰”。这两个圈是军统上海站在这场多方混战中唯一必须赢的两场仗。其他的——黑田刺杀山本、宫本搜查大光明旅社、李士群和丁默邨的内斗——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郑耀先不打算替任何一方推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