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副站长,黑田站长现在是不是在上海?”
郑耀先这个问题一出口,仓库里的气氛骤然凝固到了冰点。煤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在玻璃罩里剧烈地晃了两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了灯芯。孟老三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铁青,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不是挪动,而是实实在在地跨出了一大步,右手直接按上了腰间枪套的搭扣。
“郑组长,你越界了。”孟老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威胁。
孟溪抬手拦住他,五指张开,手掌在空中压了压。孟老三不甘心地退了回去,但按在枪套上的手没有松开。窄脸男人和另外两个保镖也都绷紧了身体,仓库里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降了好几度。
“郑组长,”孟溪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个调,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变成了两道细细的冰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他没有否认。郑耀先在孟溪的反应里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黑田确实在上海;第二,孟溪非常在意黑田的行踪被外界知晓。孟溪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副站长,如果黑田不在上海,孟溪根本不需要这么紧张。而孟老三的反应更加证实了这一点——他那种激烈的防御姿态,恰恰暴露了黑田在上海这件事对关东军情报课来说是最核心的机密。
“我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业务问题,“关东军情报课华中总负责人在苏北遭遇重大失败后去向不明,这个信息在军统的情报板上挂了快半个月了。东北那边没有黑田的消息,华北也没有。一个华中地区的总负责人消失了半个月,既没有回总部也没有出现在前线,那他最可能在哪里?答案只有一个——他亲自来了上海,要处理苏北失败后最棘手的那部分事务。”
孟溪沉默地盯着郑耀先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灯光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片冷白色的光斑,遮住了他瞳孔深处的情绪。郑耀先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了将近半分钟,这半分钟里谁都没有眨眼,仓库里静得能听到雨水从铁皮屋顶缝隙里滴落的声音。
“郑组长,我越来越觉得跟你合作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孟溪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混合着忌惮和某种程度的敬佩,“你坐在我对面,手里没有拿枪,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在审问,但你每次张嘴都在拆我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上次你从常四嘴里套出了狄思威路和公馆马路的地址,这次你又从我的反应里确认了黑田站长的行踪。你对信息的捕捉能力和推断速度——实话说,我在这一行干了十一年,很少见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
“那就别绕圈子了。”郑耀先没有丝毫因为孟溪的夸赞而放松警惕,反而把话题逼得更紧,“黑田站长在不在上海,直接关系到军统和关东军情报课的合作能不能落地。孟副站长,你只是上海站副站长。如果你跟我谈的合作方案,黑田本人不批准,那三个月后你来一句‘总部不批’,军统的情报就拿出去白用了。我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不跟不能拍板的人谈大买卖。你如果只能代表你自己,那我们今晚的协议仅限于沈逸辰的营救情报。如果你能代表黑田,那清剿计划的合作可以继续往下谈。”
孟溪摘下了眼镜。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做这个动作,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个细节都在被刻意拉长——慢慢摘下镜腿,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麂皮软布,慢慢擦拭镜片。擦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戴回去,而是把眼镜放在桌上,用一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直视郑耀先。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但眼白微微泛黄的眼睛,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瞳孔深处藏着一个老情报人员独有的那种幽深而警觉的光。
“黑田站长确实在上海。”孟溪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今晚给你的两份情报——沈逸辰的关押资料和特高课的清剿计划——都是黑田站长亲自批准的。他认为,要在上海打开局面,必须借助军统的力量。所以他授权我用这两份情报作为打开合作的钥匙。你现在满意了吗?”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读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冷静,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黑田在上海——这个判断之前只是推测,现在被孟溪亲口证实了。关东军情报课华中地区的最高指挥官,在日本军方内部和山本平级的情报头子,此刻就在上海的某个角落里,亲自指挥着一场针对特高课和军统的庞大棋局。而郑耀先此刻的位置,就在这盘棋最中央的交汇点上。
“黑田站长在上海的住址我不会问。”郑耀先主动退了一步,他知道这个问题孟溪绝对不可能回答,再问只会让气氛彻底破裂,“但我要知道一件事——黑田站长的计划是什么?你今晚给我的清剿计划,上面写了特高课将在下周二凌晨四点对军统上海站发起三路合围。如果军统在清剿开始前完成了转移,特高课会扑空,山本会颜面尽失。这是打击山本的好机会,但这对黑田站长来说还不够。他在苏北吃了山本的亏,五个据点被端,三年的情报积累付之一炬。他亲自来上海,不可能只是为了帮军统躲过一场清剿。他还有更大的目标——那个目标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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