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永丰贸易公司的秘密(1 / 1)

徐秋影约郑耀先见面的“老地方”,是霞飞路中段一家名叫“荣记”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开在一栋法式公寓的底层,门面不大,墨绿色的遮阳篷上印着白色的法文字母,临街的落地窗挂着半透明的蕾丝窗帘,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从里面却能清楚地看到街上每一个行人的面孔。咖啡馆的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俄老太太,满头银发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会讲一口带哈尔滨口音的中国话。她从不打听客人的事,也从不记住任何一张面孔——或者说,她聪明到让所有人以为她不记面孔。

郑耀先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他选了一张靠里侧的桌子,背对墙壁,面朝门口,这个位置能让他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同时自己不会被人从后面接近。他点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咖啡端上来之后他一口没喝,只是用勺子慢慢搅动着,让咖啡的苦香气在面前散开。这杯咖啡的作用不是提神,而是道具——一个坐在这里喝咖啡的人,看起来比一个干坐着的人更自然。

下午两点整,徐秋影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某个洋行的女秘书或者教会学校的女教师,既不引人注目又不失体面。她的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看到郑耀先之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珠串手袋放在桌角,然后对走过来的白俄老太太微笑着点了一杯红茶。

“茶叶的品质比我想象的要好。”徐秋影等老太太走远之后才开口,用的是两人约定好的暗语,声音轻快而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我托人查了三家茶庄的进货单,最后在麦兰洋行的结算记录里找到了最完整的那批货。”

郑耀先继续搅着咖啡,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但出于礼貌不得不听完的故事。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徐秋影的话上——麦兰洋行的结算记录,这是常四供词里提到的那家银行。徐秋影查到了麦兰洋行,说明她的调查方向和常四提供的信息在同一个交汇点上。

“说来听听。”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借杯沿遮挡嘴唇的动作。

徐秋影从手袋里取出一只粉盒,打开盖子,用粉扑在鼻翼两侧轻轻按了按。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补妆,但她把粉盒放在桌上推到郑耀先手边的时候,粉盒下面压着的东西滑进了郑耀先的掌心。那是一张极薄的纸片,折成了指甲盖大小,质地是卷烟用的那种糯米纸,万一需要销毁可以直接吞进肚子里,不留任何痕迹。

郑耀先用擦嘴的动作把纸片含进嘴里,用舌尖压在上颚,感受着糯米纸在口腔温度下慢慢变软。他没有马上看,而是继续听徐秋影说下去。徐秋影的红茶端上来了,她加了一块方糖,用小勺轻轻搅动,勺子碰着瓷杯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这些日常的声响和动作形成了一层完美的掩护,让他们的谈话在旁人看来跟任何一对在咖啡馆里消磨下午时光的男女没有区别。

“永丰贸易公司。”徐秋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小勺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注册资本五万法币,注册地址在法租界公馆马路一百一十号,注册经营范围是进出口贸易——主要做桐油、猪鬃和药材生意。这家公司在麦兰洋行开了一个法币账户和一个英镑账户。过去三个月,法币账户的流水总额超过十二万日元,英镑账户进出大约三千英镑。资金来往的对象有三类:东北几家做大豆生意的商社、上海本地几个零散的个人账户、以及一家在虹口注册的日本贸易公司。”

“日本贸易公司叫什么名字?”

“东亚商社。”徐秋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红茶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部轮廓,“注册地址在虹口狄思威路三十七号。”

狄思威路三十七号——满铁上海事务所的挂牌地址,常四说的藏着电台和两个日本人的那栋三层公寓,守门人从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离开后去的地方。现在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以一家贸易公司的身份出现在永丰贸易公司的资金往来名单上。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网络的不同节点,被资金流这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郑耀先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喝完。他借着放杯子的动作扫了一眼窗外,街对面人行道上有两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报刊亭前翻报纸,看起来像是在等电车,但他们翻报纸的方式不对——真正的读者翻报纸会先扫标题再决定要不要细看,而他们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翻同一版。郑耀先把这两个人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收回目光,对徐秋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批茶叶的数量不小,你能查到茶庄背后的东家是谁吗?”

“查了。”徐秋影放下小勺,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快速说出了一串信息,“永丰贸易公司在法租界商务登记处的备案文件上,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福生’的人,但周福生这个名字在法租界的户籍档案里查不到对应的身份信息,大概率是个化名。真正的出资方是一家在英属香港注册的离岸公司,名字叫‘和记洋行’,注册时间是去年六月。和记洋行的股东结构很复杂,我通过汇丰银行买办办公室的关系往下查了三层持股,最后追到了——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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