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场76号的第一天,郑耀先特意提前到了极司菲尔路。车子停在街角时天色还没亮透,初冬的晨雾从苏州河方向漫过来,把整条街泡在灰蒙蒙的湿气里。76号的大门紧闭着,铁栅栏上的露水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条往下淌。门口的岗哨裹着军大衣,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跺脚取暖,看到郑耀先从车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立正敬礼。郑耀先朝他点了点头,提着公文包踏进了这栋他曾经以审核组组长身份进入、如今以驻场代表身份再度踏入的建筑。
安全甄别审核组进驻时,他是客。李士群在门口亲自迎接,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但笑意从不到眼底。如今不同了——宫本的经费调查把李士群架在火上烤了将近半个月,丁默邨趁势在内部会议上步步紧逼,山本又一纸命令把郑耀先以特高课情报评估组组长的身份派到76号驻场,名义上是“协助优化情报行动流程”,实际上是代表特高课本部对76号的日常情报工作实施全面监督。李士群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虽然还蹲在副主任的椅子上,但那把椅子已经被山本从后面锯断了两条腿。
门厅里的勤务兵看到郑耀先,立刻小跑着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外套,恭敬地把他引向情报处办公室。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还没开,只有几个早到的文员在茶水间里低声交谈,看到他经过,立刻收了声,低头假装整理手中的文件。郑耀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微妙的节奏上——不快,不慢,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情报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是一间宽敞的大通间,里面摆着十几张办公桌,靠墙是一排铁皮档案柜。这个时间点,情报处的办公人员还没到齐,只有几个值夜班的文员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看到郑耀先的脸,一个个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郑耀先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走到最里面那张空着的办公桌前。那是以前黄烈坐过的位置,后来秦兆麟接手,秦兆麟失踪之后就一直空着。桌上还残留着秦兆麟没来得及带走的几样东西——一个搪瓷茶杯、一盒老刀牌香烟、一本翻了一半的台历。台历上的日期停在上个月,页角被撕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泛黄的纸芯。郑耀先把台历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到一边,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上午九点,76号的例行早会在三楼会议室召开。会议由丁默邨主持,李士群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极其克制,克制到近乎僵硬。情报处、行动科、电讯室、庶务科的负责人依次汇报了上周的工作进展。情报处新任代处长姓钱,是李士群从行动队调过来的,以前在吴世宝手下干过几年,为人粗豪,说话声音大得能把会议室的吊灯震得嗡嗡响。他汇报上周情报处共截获抗日分子电台信号七次,锁定三个疑似军统联络点,其中两个在公共租界,一个在法租界边缘。行动科汇报了上周实施的三次抓捕行动,抓了四名嫌疑人,缴获了两部电台和一些文件,已移交特高课。电讯室汇报了最近一周的通讯监听情况,电讯室主任老周念了一串数字和频率,语速极快,像是在念经。
所有人汇报完之后,丁默邨照例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偏过头看了看李士群。李士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要补充的。丁默邨便把目光转向郑耀先,脸上挂着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用一种不软不硬的语调说道:“郑组长今天是第一天驻场,以后情报处的日常业务都要跟特高课对接。大家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可以直接跟郑组长沟通。”
郑耀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今后的情报行动,需要先经过特高课的安全评估。新获取的情报源和缴获的文件移交特高课前,情报处先进行内部定密分级,评估其对现行安全甄别规程的潜在影响。具体的作业流程我会在会后整理成文字,发到各科室。”
李士群听完这段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道:“郑组长辛苦了。既然是山本课长的意思,76号全力配合。”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宣布散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郑耀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注意到他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才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半秒的停顿里,藏着所有无法在会议上说出口的东西。李士群很清楚,郑耀先驻场意味着什么——76号的每一份情报、每一次行动,都要经过郑耀先的审核才能上报特高课。这意味着李士群过去能够绕过特高课、直接向汪伪高层甚至日本高层递情报的渠道,现在全被堵死了。他不仅失去了对76号的实际控制权,连拿得出手的情报功绩都要通过郑耀先的手才能传到山本耳朵里——这让他在汪伪和日本人面前都失去了往日的价值。而一个失去价值的情报头子,在沦陷区的生存概率,不会比一只流浪狗高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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