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说完那句话,商行二楼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赵简之把磨刀石往桌边一搁,匕首在指间转了个圈,刀锋反射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他咧嘴笑了笑:“六哥,你这可是把鬼子的家底儿都给抄了。”
“不是抄家底儿。”郑耀先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稿纸和一支钢笔,拧开墨水瓶盖,笔尖蘸饱了蓝黑墨水,“是把他们自以为严丝合缝的那套东西,一条一条拆开来看。制度这东西,就像人的骨架——表面上撑起一整副皮囊,但只要找准关节,一根手指就能让它散架。”
宋孝安放下手里的通讯链分析图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慎:“六哥,戴老板要的是制度分析报告,不是具体情报。但你写这份报告,等于把特高课那套安全甄别体系的底层逻辑全部解剖出来。军统全国外站要是真按这套方法搞内部审查——”
“那就是军统自己变成另一个特高课。”唐川冷不丁接了一句。他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瘦削的脸半隐在阴影里。
赵简之皱了皱眉:“唐川,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唐川把香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即灭,“六哥在特高课搞的那套安全甄别规程,核心是什么?档案核查、交叉质询、技术评估、外围布控——这四个模块的设计逻辑是从制度上假设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这套方法用在鬼子情报机构内部,清理的是关东军残余和中统渗透。但如果军统把这套方法用在自己身上,你想想,各外站站长会怎么反应?”
宋孝安缓缓点头:“人人自危。”
“不止。”郑耀先把钢笔帽旋紧,抬起头来,“戴老板要的不是让军统人人自危。他要的是一套能精确识别内部隐患、同时又不会引发大规模反弹的制度工具。所以我这份报告不能只写特高课那套规程有多严密——我得写出它的漏洞。”
“漏洞?”赵简之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六哥,你不是说这套规程是山本亲自审定、东条英机亲笔签字要全陆军推行的吗?能有漏洞?”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在指间慢慢转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空白稿纸上,像是在透过纸面看更远的东西。
“任何制度都有漏洞。制度的漏洞不在条文里,在执行的人身上。特高课这套安全甄别规程最大的问题,恰恰是它太严密了——严密到执行者天然会产生一种惰性:只要按规程走完流程,就认为结果绝对可靠。这种惰性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漏洞。”
宋孝安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六哥的意思是,规程越严密,执行的人越容易迷信规程本身。”
“对。”郑耀先把烟叼上,赵简之凑过来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安全甄别的本质是怀疑每一个人,但规程本身成了信仰之后,就没人怀疑规程了。这套规程在上海验证过的案例,每一个都是它查出来的——但它没查出来的呢?”
唐川吐出一口烟雾:“没查出来的,就根本不会出现在案例里。”
“所以我要在报告里写清楚一点:特高课这套规程的有效性建立在执行者的判断力之上,而不是规程本身。规程是工具,不是神龛。戴老板如果真想借鉴这套方法,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堆条条框框,而是一群能把规程用活的人。”郑耀先弹了弹烟灰,“但这恰恰是军统目前的软肋。”
赵简之挠了挠后脑勺:“六哥,你这话我可不太懂。军统各外站站长哪个不是老江湖?北平站的马汉三、天津站的陈恭澍、武汉站的李果谌——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
“就是因为他们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问题才更大。”郑耀先吸了口烟,“你让一个在敌后潜伏了十年的老特工接受别人的交叉质询,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配合,而是——你凭什么查我?军统各外站站长在敌后独当一面,习惯了拥有绝对自主权。戴老板要是强行推行内部安全审查,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这些封疆大吏。”
宋孝安若有所思地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暖手:“所以六哥要在报告里给出一个既能把控内部安全、又不会逼反外站站长的方案。”
“这就是戴老板要这份报告的真实目的。”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不是要照搬特高课那套,他是要一个能在军统内部落地的改良版。既要管住人,又不能把人逼急了。”
唐川从窗边走过来,在郑耀先对面坐下。他的眼神很沉:“六哥,你有没有想过,戴老板要这份报告,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郑耀先看着他,没说话。
“你写的是一份关于日军情报机构内部安全管理制度的分析报告。但不管你写得多么客观中立,这份报告一旦作为军统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的参考材料下发,所有看过这份报告的人都会意识到一件事——你对日军情报安全体系的了解,远远超出一个潜伏在特高课的情报人员应有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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