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甄别第二阶段总结会议之后,郑耀先在特高课本部的情报评估组办公室里连续待了三个下午,把第三阶段调查方案的框架草拟完毕。这份方案的核心是将在沪英美情报网络和苏联远东情报局驻上海联络点纳入常规监控范围,同时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内已知的军统外围掩护机构做一个全面的安全评估。山本对这个方向很满意,在方案草案上批了“准”字,让他在一周内提交详细的执行计划。
这天傍晚,郑耀先从特高课本部出来,换了一身便装——灰蓝色竹布长衫,袖口卷了一道边,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布鞋,看起来像一个刚下班的小商行账房。他没有回迈尔西爱路,而是沿着苏州河朝法租界方向慢慢走。河堤上晚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柳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挂在枝头瑟瑟发抖。河面上有一艘运煤的驳船正缓缓靠岸,船工在船尾摇着橹,嘴里哼着一首苏北的船歌。
他走到法租界同仁堂时天已经全黑了。药房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郁的药香。郑耀先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秦素贞从里面拉开门闩,见到是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然后重新把门闩插好。
陆汉卿正坐在诊台后面整理今天最后一批处方单。见到郑耀先进来,他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放在桌上。“你上次让我查的李政在汪伪政权内部的掩护职务来源,我通过重庆方面的老关系摸到了一些情况。”他把蓝布解开,里面是几页用极细的钢笔字抄写的材料,“李政能拿到法租界公董局民政处副处长的公开任命,不是中统自己在汪伪内部经营的结果。中统在汪伪高层的渗透深度远远达不到直接任命公董局官员的程度。这个任命的真正推手是毛人凤。”
“毛人凤?”郑耀先在诊台对面坐下来,把材料拉近。灯光下钢笔字的笔画纤秀而有力,是老陆的亲笔。
“毛人凤在当军统主任秘书的时候,和汪伪政权行政院里的几个高层官员私下有往来。这种往来不是正式的,是通过一个叫‘河川’的中间人进行的。河川的真名叫何传霖,浙江湖州人,抗战前在上海法租界开过一家报关行,专门替进出口商办海关手续。淞沪会战后报关行关了,何传霖利用他在海关和工部局的人脉做起了情报掮客。他同时向军统、中统、76号和汪伪政权四方提供信息——不是白提供,是收钱的。谁给的钱多他就替谁办事。毛人凤通过何传霖在汪伪行政院里替李政活动,用一批从汉口站缴获的残留物资作为交换条件,换来了公董局民政处副处长的任命。”陆汉卿翻开材料中的一页,上面抄录着何传霖的几处常用化名和一个法租界的地址,“何传霖现在住在法租界台斯德朗路一栋叫做‘德邻公寓’的楼里,化名何仲甫,平时以进出口贸易顾问的身份活动。他在百乐舞厅有一个固定包间,每逢周三和周六晚上都会去,和各路人马接头谈生意。你们盯上的那个大新百货尤经理,据重庆方面的材料说,就是何传霖介绍给李政的。”
何传霖。河川。报关行老板出身的情报掮客,在四方势力之间倒卖情报和人事关系,像一条在浑水里游来游去的泥鳅。他的存在让李政和毛人凤之间的秘密联络有了一个可靠的中间环节。按照军统的档案管理制度,局本部核心档案室掌握在戴笠手里,但物资采购科属于后勤系统,管理相对松懈,毛人凤的旧部在那里留存一些残余影响是完全可能的。何传霖利用他在海关的人脉,从物资采购和运输的单据中就能侧面获取军统外围采购的线索,毛人凤再把这类信息转给李政,由李政指令段文轩向76号传递。这个拼图和郑耀先已有的判断完全吻合,但何传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比之前推断的更大——他不仅是毛人凤和李政之间的联络人,他还是李政在法租界外围情报网络的搭建者。大新百货尤经理是何传霖介绍给李政的,霞飞路上可能还有更多尤经理这样的人——商行老板、报馆编辑、律师事务所的翻译——都是何传霖在报关行时代积累下来的人脉。
“何传霖这个人,是只替毛人凤和李政跑腿,还是他也给76号提供情报?”郑耀先问。
“都给。他的生意逻辑是谁出价高就卖给谁。他给76号提供过军统在法租界的几个安全屋地址——都是通过他在工部局的关系从房屋租赁登记里查出来的。但他也知道分寸——他从不出卖能直接导致杀身之祸的核心情报,比如军统高层的真实身份和行踪。他只卖外围——地址、电话号码、商行名称、人员流动信息。这些东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至于让任何一方要他的命。他就是靠这种精准的分寸感活到今天的。”
“何传霖在百乐舞厅的固定包间是几号?”
“二楼最东头那间,叫‘兰室’。他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八点到,通常待到十一点左右。百乐舞厅的经理姓唐,是他在报关行时代的旧部,包间长期给他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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