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跟着石田穿过二楼走廊时,外面的操场上新兵正在出早操。口令声透过玻璃窗一阵阵地传进来,短促而单调,像一架机器在有节奏地敲击铁板。走廊里的空气还没有从昨夜的沉寂中完全苏醒,护墙板上胡桃木的花纹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山本办公室的门半敞着。石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郑耀先走进去时,山本正站在那幅巨幅军事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红蓝两色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蓝色铅笔搁在地图下方的木槽里,用红色铅笔在苏州河以北的区域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石田给你看了?”山本转过身,把铅笔放在桌上,坐进皮椅里。他的军装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这是他在办公室里极少出现的随意状态,说明他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也许从昨晚散席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看了。”郑耀先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他坐的位置和昨天面对矢野正信时坐的是同一把椅子,连角度都没变。“南京来的急电。军统上海站新任副站长代号‘怀表’,即日起就地履职,首要任务是主持全站安全审查。您要我查清此人的真实身份。”
山本没有立即接话。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郑耀先,一根自己叼在嘴里。两人各自划亮火柴,火光在山本深褐色的瞳孔里跳了两下就熄灭了,只剩烟雾在早晨的光线里缓缓盘旋。
“不是我要你查。”山本吐出一口烟,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里。“是河边正三将军的副官今天凌晨四点亲自打来的电话。他说得很明确——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军统上海站即将展开的这场全站安全审查非常警惕。军统在上海的所有潜伏站如果在这一次审查中被整顿、被加固,以后我们要渗透进去就会更困难。所以他们要求在军统这次安全审查完成之前,拿到‘怀表’的真实身份,最好还能弄清楚他主持安全审查的具体方案和时间表。能阻止最好阻止,阻止不了至少也要掌握主动权。”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沉默是在消化山本这段话里隐含的信息量。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凌晨四点打电话,这个时间节点非同寻常。这说明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任命的消息不是通过常规情报渠道慢慢传过来的,而是在某个极高的层级上被直接泄露了——很可能就是山本昨晚提到的那个潜伏在军统局本部的特高课情报来源。
“军统的代号体系向来有规律可循。”郑耀先缓缓开口,声音稳定而克制,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情报分析。“以物品为代号的人员,通常是核心层成员。‘怀表’这个代号如果按照军统的命名习惯来推测,多半指向两类人——要么是长期与戴笠直接联系但不在公开编制内的密线人员,要么是身份特殊、需要在档案中被单独保护的高级潜伏者。无论是哪一类,这个人在军统上海站应该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份对站内大多数人也是保密的,只有站长徐百川和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真实对应关系。”
山本的目光在地图上的苏州河一带停留了很久。“你说的第二种可能性——身份特殊的潜伏者,让我很在意。军统在上海有几个身份特殊的人物,他们在军统的档案里很可能被赋予了某种掩护性的代号,以和他们在公开场合的身份隔离开来。这些人中,谁最有可能是‘怀表’?”
“需要查。”郑耀先的回答不带任何倾向。“档案科、译电科、以及行动组的核心成员都在可能范围内。建议先从档案科入手,因为副站长主持全站安全审查,首先需要调阅档案科的全部人事档案——这就意味着,‘怀表’必须能够以副站长的身份合法接触档案科的绝密材料。”
山本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起眼看着郑耀先。那种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在皮肤表面轻轻划过去,试探着底下的硬度。“郑君,你也是军统上海站的人。在你看来,你们站长徐百川会选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当这个副站长?”
这个问题踩在了一条极细的红线上。山本在询问他关于军统内部人事的判断,而他的回答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不能暴露军统的真实内部信息,不能显得对军统的事务一无所知,更不能暴露出他对“怀表”这个代号无论了解多少都必须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相。
“徐百川这个人用人,看重两条。”郑耀先把语速控制得比平时稍慢一点,字斟句酌但不刻板。“第一条是可靠——必须是经过他亲自考察、或者戴老板亲自推荐的人。第二条是干净——在站内没有派系纠缠,不卷入毛人凤和戴笠的权力斗争。张士超死后,副站长这个位置的敏感性比以前更高了。毛人凤的人想要它,戴笠的人要守住它,徐百川夹在中间,他不会选一个有明显派系烙印的人来给自己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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