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会议结束后第二天,郑耀先随山本返回上海。车子沿着京沪公路往东开,一路冬雨绵绵,车窗外的田野被雨幕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墨。山本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快到上海时忽然睁开眼,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到前座。“黑鸠的资料,昨晚宪兵队加急送来的。”
郑耀先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某个码头的栈桥上。照片是远距离偷拍的,不太清晰,但足够看清五官——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左耳根延伸到下颏。眼神很淡,不是冷漠的淡,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把一切情绪都滤掉了的淡。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履历摘要,只有寥寥几行字——“代号黑鸠,军统直属行动员,戴笠亲选‘六人小组’成员。曾参与制裁汉奸、叛徒及日本特务之行动。任务完成率、存活率均列军统前茅。擅长化装、跟踪、近身刺杀,有独立发报能力。最后一次出现: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重庆。”第三页是一份最新的电报截译,发报时间是昨天夜里,发报地点是上海法租界某处,使用的是军统加密方式,内容是黑鸠与上海站内线约定次日傍晚在法租界霞飞路法国公园接头。
霞飞路。法国公园。郑耀先把文件合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戴笠最信任的六个人之一,黑鸠。这个代号他在军统内部听过好几次。此人从不参加军统内部的派系争斗,从不拉帮结派,从不在重庆的酒桌上吹嘘自己的功绩。他的全部履历就是一张张被标记为“已完成”的制裁任务单——有些是汉奸,有些是叛徒。戴笠从不轻易夸人,但有一次在内部会议上提到黑鸠时说了一句:“此人杀人不问缘由,只问命令。”
如今戴笠把这道命令发到了上海。
郑耀先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戴笠让黑鸠来上海,名义上可能是“肃清叛徒”,但叛徒是谁?山本给出的情报里没提。如果黑鸠此行是冲着郑耀先来的,那山本主动把这份资料交到他手上,就等于用鬼子情报系统的资源替他搜了猎手的全部资料,然后把枪塞在他手里,看他怎么处置。不是信任,是让他交一份投名状。
“课长,我需要你的授权——这几天在法租界布控的皇军宪兵队,暂时归我调遣,配合我的行动组。黑鸠不是普通杀手,重庆在租界内的眼线多,宪兵队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的人需要制服权限,但抓捕由我亲自带人执行。”
山本重新闭上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批。”
郑耀先回到商行时,天色已经暗透。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在冻雨中缩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快步上楼,推开宋孝安办公室的门。宋孝安正趴在桌上看地图,听到门响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六哥,南京怎么样?”
“南京的事放一放。现在有更要紧的。”郑耀先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把黑鸠的文件放在桌上。宋孝安翻开看了一遍,脸色跟窗外的天色一样越来越暗。他合上文件,抬头看着郑耀先。“黑鸠。戴老板的六人小组。他来上海干什么?”
“黑鸠听命于戴老板。戴老板如果让你死,他不会提前通知你,也不会通知徐站长。军统内部对‘叛徒’的制裁程序,你比我清楚——只要戴笠亲笔签了制裁令,任何军统成员都有义务配合执行。也就是说,现在整个上海站除了徐站长和他自己,没人知道制裁对象是谁?不——也许徐站长也不知道。郑耀先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将他整个人罩在办公室昏黄的光影里。他让宋孝安即刻带人分两路,宋孝安带情报组去霞飞路所有能监视法国公园后门的店铺、弄堂、屋顶,都布上眼线,明早六点前到位,不要拦任何从公园出来的人,只盯紧记录下时间、人数和方向。黑鸠这种人,进公园前必定先踩点。另外一些弟兄化装成黄包车夫和摊贩布置在霞飞路沿线,尤其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那几个十字路口。法国公园有三处进出通道,每一处都布置了人,但要保持足够的距离——如果黑鸠发现有人盯梢,就会取消接头,再想抓就难了。
郑耀先把人员安排完,独自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陆汉卿给他配的安神丸还剩小半瓶,青花瓷瓶静静地搁在抽屉深处。他倒了一丸放在掌心看着——深褐色的药丸,酸枣仁和龙骨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老陆说这药重镇安神,让他在越是凶险的时候越要稳住心神。他拿起电话拨了山本的号码:“课长,请宪兵队从现在起只封锁苏州河沿线,法租界内部的一切行动交由我的人处理。动静尽量小,外围有宪兵压阵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冻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法国公园的铁栅栏门在晨雾里半开半掩,检票的老头裹着漏出棉絮的旧棉袄蹲在岗亭里呵手。郑耀先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像往常一样散在霞飞路大光明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地喝着。楼下的梧桐树被冬雨打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江萍端着茶盘过来换壶时扫了一眼楼下街角几个推着车卖烤红薯的摊贩,认出其中一个是情报组的弟兄,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续茶时那句“要加件衣裳了,看起来又变天了”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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