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反间(1 / 1)

林阿木被带下去之后,郑耀先在柴房里又坐了一会儿。霉味和潮气从麻袋堆里往外渗,混着院子里阴天午后的光线,把空气搅得稠稠的。他点了一根烟,没怎么抽,夹在指间看着青烟往房梁上飘。吴世宝动手了。这个76号行动队长,佐佐木活着的时候被佐佐木压着,佐佐木死了被宫本压着,宫本被山本敲打之后,吴世宝大概是嗅到了某种可以趁乱捞一把的气味。他不敢直接动郑耀先——山本亲自签发的顾问委任状挂在特高课本部,动郑耀先等于打山本的脸。但他可以从外围下手,派一个被打得半死的年轻人扮成交通员,带着电台从苏州河里爬上来,试探军统上海站的警戒线。如果能混进法租界的地下组织更好,混不进去,至少也能看看郑耀先在河岸防线上会怎么处置这个“共党交通员”——是抓是放,是审是杀。吴世宝要的是一个破绽。

郑耀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推开门。院子里,赵简之正蹲在井台边用冷水洗脸,看到郑耀先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六哥,那小子怎么处置?”

“关在柴房,一日三餐照常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他。”郑耀先拍了拍赵简之的肩膀,“简之,你亲自去一趟闸北,把林阿木的妹妹接出来。对外就说军统抓捕共党嫌犯家属协助调查,不要让76号的人抢在前面。接到之后送到法租界金神父路那套公寓里,安排一个女队员陪着她。”

赵简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郑耀先上了楼,推开徐百川办公室的门。徐百川正在接电话,看到他的脸色匆匆挂断。“老六,什么事?”

郑耀先把林阿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木这张牌打好了是反间计,打不好就是定时炸弹。你要把他放在身边,就得确保他不会反水。76号能用钱和恐惧收买他一次,就能收买他第二次。”

“他不会。”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吴世宝把他打了一夜,扔进苏州河让他自己游过来。这种人在76号眼里就是一块用完就扔的脏抹布。他只认谁能保住他妹妹的命、给他一口饭吃,他就替谁卖命。我让简之去接他妹妹了。”

徐百川转过身看着郑耀先。“你想用阿木给吴世宝演一出反间计。演成了,吴世宝会被山本亲手剁掉。演砸了,我们在苏州河沿线的布防会全部暴露。”

当天晚上,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枯枝敲打着屋檐,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郑耀先坐在小屋里,煤油灯拧到最小。他从床板下面取出电台,接通电源戴上耳机。调谐旋钮转到约定的频率,苏北的回电在子夜时分准时到了。电文很短——“同意反间方案。已安排苏北方面配合,近日将新增两部假电台在江阴、无锡交替发报,制造交通站活跃假象。江萍同志安全,电台已转移。另,老陆问,安神丸吃完没有。”

郑耀先把译电纸凑到煤油灯上烧掉,从桌上拿起那瓶安神丸看了看。老陆走之前给他配的最后一批药,还剩大半瓶。他从瓶里倒出一丸放在掌心,药丸是深褐色的,比黄豆大一些,散发着一股酸枣仁和茯苓混合的气味。老陆说这是加了龙骨和牡蛎的,重镇安神。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化开。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了大光明茶楼。他挑了个临窗的散座,要了一壶龙井。江萍端着茶盘过来给他续茶,动作利落,头巾下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弯腰放茶杯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昨晚的货顺利到了,没受潮。”说完直起腰,朝旁边那桌客人笑了笑,端着茶盘走了。

郑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货到了,电台安全转移了,江萍也没暴露。宫本的搜查把霞飞路掀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山本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继续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没有被责备本身就是一种嘉奖。

从茶楼出来,郑耀先去了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课本部二楼,新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后面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灰色的围墙。他把山本签发的顾问委任状挂在墙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连一张纸都没有。他靠在椅背上,把脚翘在办公桌上,点了一根烟。宫本的办公室在同一条走廊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扇门。这五扇门,每一扇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下午,山本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标注的是苏北某地的兵力部署。“郑君,情报显示新四军在盐城以西集结了至少两个主力团,番号不明,装备水平不明,指挥员是谁也不明。你的任务是给我查清楚这两个团的确是切位置、兵力、装备和指挥体系。给你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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