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超被调回重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商行。起初只是电讯科长老何在天井里抽烟时跟财务科的人咬了一句耳朵,不到半个钟头,连一楼前台的小王都知道了。人们嘴上不说什么,但脚步轻快了许多,走廊里碰面时交换的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松快。张士超自己倒是最晚知道的那一个——他的调令被徐百川扣在手里,直到谭正则亲自拿着调令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才明白过来。据当时在走廊里拖地的清洁工说,张副站长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那张调令,纸边都被汗水洇湿了。当天下午,张士超跟着谭正则登上了回重庆的飞机。来时带了两只皮箱,走时还是两只。只是来的时候箱子里装的是毛人凤的密令和调查材料,走的时候箱子里只剩几件换洗衣服和半包没抽完的三五牌香烟。
郑耀先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灰色别克驶出商行大门,拐上南京路,被电车和人力车的洪流吞没。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赵简之站在他身后,鼻梁上那道旧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白。
“六哥,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郑耀先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毛人凤这步棋走得高明。张士超在上海出了差错,毛人凤不保他——保他反而会把自己拖下水。把人调回重庆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既给了戴老板一个交代,又没让外人抓住任何把柄。张士超回了重庆,还能继续替毛人凤做事,只是换一张桌子罢了。”
赵简之沉默了一会儿。“六哥,谭正则也走了。他的调查——”
“暂停。不是撤销,是暂停。”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李政刚死,军统锄奸的名声正盛,毛人凤不会在这个时候继续追究一个军统英雄是不是共产党。他现在查我,等于替中统出头。等风头过了,谭正则还会回来。”
傍晚,徐百川把郑耀先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老六,张士超走了,副站长的位置空出来了。重庆让上海站推荐人选。我打算报你。”郑耀先正要开口,徐百川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上海站副站长这个位置,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坐。赵简之能打,但撑不起情报研判。宋孝安能查,但扛不住重庆的压力。只有你,能在戴老板面前站直了说话,能在毛人凤面前不卑不亢,能在山本和宫本之间游刃有余。”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窗外南京路的霓虹灯亮起来,把徐百川办公桌上的玻璃板映成一块一块彩色的光斑。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四哥,我接受。但有一个条件——副站长只是我的掩护身份。我在山本那边埋下的暗线,必须继续运作。这条线的价值,远大于上海站副站长的头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郑耀先接到了山本的电话。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课总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两手交叉搁在桌上,面前放着一份用牛皮纸文件夹夹着的材料。他把文件夹推过来,里面是一组照片和一份手绘的地图,标注的是苏北某处抗日根据地的一个秘密交通站。
“这个交通站负责向上海传递新四军在苏北的兵力调动情报。我们的情报显示,这个交通站有一个固定的信使,代号‘剪刀’。他近期会从苏北来上海,与潜伏在法租界内的同伙接头。时间和地点我们还不确定,但范围已经缩小到了法租界霞飞路一带。你的任务是查出这个‘剪刀’接头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并直接向我汇报。这次行动,不要让76号插手。”
郑耀先的目光在那些资料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翻过一页,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对上山本的眼睛:“我知道了。给我三天时间。”
从特高课大楼出来时,郑耀先的手心全是汗。他没有擦,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右手的指尖在裤兜深处摸到了那把铜钥匙——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安全屋。那个他至今还未曾动用过的据点,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他没有回商行。在虹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在霞飞路口下车,沿着梧桐树光秃秃的人行道走了一段。他没有直接去安全屋,先绕到霞飞路上的一家咖啡馆,坐在临窗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喝完一杯咖啡。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起身从咖啡馆后门出去,穿过两条窄巷,从后墙的铁皮门闪进了安全屋。
天井里那棵枇杷树还是枯着。郑耀先进了小屋,闩好门,从床板下取出电台和密码本。他没有用明码,而是用了一套只与苏北根据地单线联系的备用密码,将电文敲了出去——“山本命我查剪刀。接头地点可能定于霞飞路。请速告知剪刀接头确切时间地点,我设法掩护。若已暴露,速撤。风筝。”
第二天上午,苏北的回电到了。郑耀先抄下电码译出,只有短短一行字——“剪刀接头时间地点:明日下午四时,霞飞路大光明茶楼二楼雅间。剪刀持当天《申报》,来客持《大美晚报》。暗号:来客问,今日天气如何。剪刀答,风大,不宜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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