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毛衣(1 / 1)

从虹口码头回来,郑耀先没有回商行。他在四川路上一家茶馆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要了一壶龙井,一个人慢慢地喝着。茶馆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地响。跑堂的伙计拎着铜壶在各个桌子之间穿梭,壶嘴冒着白气。没有人注意角落里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上午没事做来喝茶看报的生意人。

他把赵韵灵拍的照片从米诺克斯相机里取出来。胶卷很小,比小拇指指甲还小,用一张油纸包着。他把油纸包捏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油纸传递到胶卷上。十六页材料,包括那份二十多人的名单。这份胶卷如果送到戴笠手里,李政就完了。中统上海站主任把军统潜伏人员名单卖给76号,这个罪名足以让陈果夫亲自下令处决李政。但郑耀先不打算把胶卷交给戴笠——至少现在不交。

戴笠拿到李政卖国的证据之后会做什么?他会把证据压下来,作为跟中统博弈的筹码。军统和中统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是谁对谁错,是谁手里的牌更多。李政的罪证是一张王牌,戴笠会把它捏在手里,在最有利的时机打出去。那时候李政早就跑了,或者已经被中统自己处理掉了。戴笠要的不是李政的命,是拿李政的命换中统在某个关键位置上的让步。而郑耀先要的是李政现在就倒下——李政不倒,那份名单上的人随时可能被抓。

所以他不能把胶卷交给戴笠。他要把胶卷交给另一个人。

郑耀先喝完壶里的茶,付了钱走出茶馆。他没有叫黄包车,沿着四川路走了一段,拐进迈尔西爱路。同仁堂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黑色,木格窗棂里传出捣药的声音——铜捣筒碰在铜臼里,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他推门走进去。陆汉卿坐在柜台后面,穿着白大褂,戴着圆框眼镜,正在用小戥子称药材。看到他进来,陆汉卿抬起头从眼镜上缘看了他一眼,把小扫帚放下站起来朝里间努了努嘴。

郑耀先绕过柜台掀开蓝布门帘走进里间。陆汉卿跟进来放下门帘。两个人在桌子两边坐下,脉枕还摆在桌上,蓝布面磨得发白。陆汉卿把三根手指搭在郑耀先的脉上,微微闭起眼睛。

“脉象比上次好一些。安神丸吃了没有?”陆汉卿的声音很平常。

“吃了。老陆,赵韵灵是你的人?”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汉卿的手指在他脉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号。他没有睁开眼睛。“不是。她不是我的人。她父亲是。她父亲叫赵仲衡,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后来留学日本,参加了同盟会。民国初年回国,在上海办教育。淞沪会战的时候,学校被鬼子炸了,他也被炸死在废墟里。赵韵灵那时候在苏州老家躲过了。她父亲临死之前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赵家的人,可以跟任何人周旋,但不能忘了自己姓什么。她记着这句话。”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赵仲衡。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但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留日学生、同盟会员、淞沪会战时被炸死在办学的地方——这样的人在上海滩不止一个。他们不穿军装,不拿枪,在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最后死在鬼子炸弹下。他们的子女散落在沦陷区的各个角落,有的投了军统,有的投了中统,有的投了组织,有的像赵韵灵一样,什么都不投,只跟所有人周旋。

“她替你做事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我给她父亲看过病。她父亲死之前最后几个月,是我用中药给他续的命。赵韵灵那时候从苏州赶到上海,在她父亲病床前守了七天七夜。她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陆大夫是好人,以后有难处,找他。”陆汉卿睁开眼睛把手收回去。“她从来没找过我。这次是我找的她。”

郑耀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脉枕旁边。“李政卖给黄烈的材料,十六页。最后三页是上海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二十多个人。名单上的人我已经安排人通知转移了,但转移需要时间。如果76号抢在转移完成之前动手,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陆汉卿拿起油纸包没有打开看,放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胶卷交给《大美晚报》的方博文。方博文是上海滩唯一敢公开骂鬼子的报人,他的社论连鬼子都忌惮三分。如果他把李政卖国的事登在报上,中统想压都压不住。陈果夫为了保全中统的脸面,会亲自下令处决李政。比戴笠动手快得多。”郑耀先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桌上的座钟咔咔地走着,里间很安静,只有钟摆声和外面药铺里偶尔传来的铜臼捣药声。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有一种郑耀先很少在老陆眼里看到的东西——不是犹豫,是权衡。

“老郑,方博文这个人我了解。他是报人,不是情报贩子。他登李政卖国的消息,不是为了帮军统或者帮我们,是为了他心里的公道。但他登了之后,76号不会放过他。他在租界里,76号明着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暗地里呢?黄烈手下的杀手比吴世宝还多。方博文如果因为这则报道死了,你心里过不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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