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书房里的拼图(1 / 1)

潘越策马冲进洛阳城西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盔甲上的霜花被风刮得簌簌往下掉,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碎成一片白雾。守城的兵士认出是千牛卫的军服,远远就搬开了拒马,让他从门缝里直穿过去。长街上的店铺还没开张,青石板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惊得路边屋檐下的野猫窜上了房梁。

狄府的大门虚掩着,门房老孙头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潘越在门口勒住马,翻身跳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从北邙山到洛阳城三十多里山路,他一路没停过,人和马都跑到了极限。那匹青骢马的鬃毛上全是汗水结成冰碴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四条腿微微发着抖。

“快——快禀报阁老!”潘越把缰绳往老孙头手里一塞,大步冲进了院子。

书房里亮着灯。狄仁杰一夜没睡,面前的书案上铺满了从温记绸缎庄账册里拆出来的散页、从宗正寺和工部调来的档案、以及从静心山庄前线不断传回来的军报。如燕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本武延肃亲笔签名的账册,右手边堆着一摞从账册里摘抄出来的线索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一个人名、一个日期或者一条支出记录,卡片之间用不同颜色的棉线连接起来,在书案上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曾泰也在,他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矮几上铺着从工部借调来的镜库修缮档案,正用放大镜一页一页地核对修缮记录上的签名笔迹。

三个人已经连续工作了整整一夜。书案旁边的炭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炭灰,茶壶里的茶换了四遍,从铁观音换到普洱再换到老君眉最后又换回铁观音,每换一遍茶就意味着一个时辰过去了。狄仁杰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又被推上去,反复了不知多少次,镜片上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尘,他也顾不上擦。

潘越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把书案上的几张纸吹得飞了起来。如燕眼疾手快地按住飞起来的纸,曾泰抬起头摘下放大镜,狄仁杰则连头都没抬,只是用裁纸刀压住了面前那页账册,刀刃正好指着一条标注了红色记号圈的支出条目。

“阁老。”潘越单膝跪地,双手将李元芳让他带回来的东西呈了上去——一块刻着云台观字样的铜牌,一个熟牛皮药囊,一枚开了刃的铜钱,两张写了字的纸,还有一本烧焦了一半的册子。

狄仁杰放下裁纸刀,先把那两张纸拿了过来。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将第一张纸凑到灯下仔细看。

“浴火重生。”

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品茶。然后把纸放下,又拿起第二张纸——“江上有鬼。”

两行字并排放在书案上,一样的竹纸,一样的松烟墨,一样受过严格书法训练的笔锋。第一张纸上的字从容稳健,撇捺舒展,落笔的人当时并不慌张。第二张纸上的字潦草扭曲,“江”字的三点水几乎是拖出来的,“鬼”字最后一笔弯钩收得极快,把纸都划出了一道裂口——同一个人写的,但心境截然不同。

“浴火重生。”狄仁杰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用裁纸刀的刀尖轻轻敲着这四个字,“这句话很有意思。武延肃在逃跑之前专门坐下来研墨铺纸写下这四个字,用镇纸压在书案一角,生怕搜庄的人看不见。曾泰,你说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泰放下放大镜,起身走到书案前,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恩师,学生以为,这可能是武延肃的挑衅。他精心布局多年,如今被恩师识破,心有不甘,故而留下这四个字以示不屈。”

“不屈?”狄仁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那种曾泰极为熟悉的表情——不是否定,而是觉得学生的答案还没触到底,“你说对了一半。他说自己不屈,这不假。但你想想,一个蛰伏了三十年的人,会在逃跑的时候浪费时间去写一句挑衅的话吗?武延肃不是那种人。如果他想挑衅,多的是更直接的办法——他可以在庄子里留一具尸体,在尸体上刻上字;他可以让手下在洛阳城里放一把火,用火势排出字来。这些都比在纸上写四个字更有效。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偏偏选了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种方式——一张纸,四个字,压在镇纸下面。这种方式只有一个人能看到——本阁。”

如燕抬起头:“叔父的意思是,武延肃这句话是专门写给您的?他要通过这四个字告诉您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狄仁杰将裁纸刀移到第二张纸上,“江上有鬼。这张纸是在炭窑外面的松树下找到的,和一块沾了血的白袍布料以及几条拖拽重物的痕迹在一起。如果说‘浴火重生’是武延肃主动留下的信息,那么‘江上有鬼’就可能是他在撤退途中仓促写下的——也许是为了留给自己的手下,也许是为了记录某个突然发现的情况,也许两者都是。不管怎样,这两张纸加在一起,至少能说明一件事:武延肃的撤退是有准备的,而不是临时逃跑。他早就设计好了撤退的路线、时间、以及沿途要传递的信息。他在前院放火烧毒拖延时间,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确保自己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到达某个特定的地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